他仿佛被什么刺到了一般移开眼。这是父亲苦寻了多年的东西,本该更慎重去对待的,而他甚至没想起去确认一下东西是否对版。
何宅管家跟进来,见他脸上身上都受了伤,有些担心地提议叫医生过来看看,他摇了摇头。
几经劝说无果,管家只能无奈放弃,又转而道:“观澜园那边已经有宾客过来赴宴了,您是否要过去应酬一下?”
何梵生这才想起来,今天是他的生日。
他下午才风尘仆仆赶回来,根本没心情顾及这些琐碎之事,本也不打算庆祝的,只不过还没来得及发出指示,管家就已经按往年惯例布置下去了,也早往外发了请柬。
何梵生透过客厅的落地窗看着外面仍未减弱的雨势,眼底浮现出几许讽意:“这样的天气,也难为他们费心,还专门为我的生日跑这一趟。”
他吩咐管家:“你过去好好招待吧,也替我向他们致歉,就说我今天身体不适,没办法亲自过去了,让他们玩得尽兴。”
待管家应下后,他自己却抬脚出了主屋,往后院走去。管家连忙又跟上来要给他撑伞,他也摆了摆手拒绝,只身在雨中缓缓前行,颇有些闲庭信步的意味。
因为是他的生日,为显喜庆何宅这边也装点了一番,只不过刚被一阵风雨侵袭过,已毁得七零八落。
他一路上就踢到了好几个掉落在地上的绸缎灯笼,乱糟糟脏兮兮地裹着泥水,再往上看,树上挂着的彩灯彩带也大半耷拉下来,垂在空中凌乱飘摇着,透出几分惨淡情状。
往前走了一阵,他发觉自己已不知不觉来到了后院湖边。隔着重重雨幕,能看见对面观澜园内星星点点的模糊光晕,临湖一幢水上阁楼里透出的橘色暖光,和映在窗棂中隐约一些人影。
看来是因着风雨突至,原本露天的宴会被临时移入了阁楼内。他仿佛依稀能听到那里面传来阵阵欢声笑语。
只不过,这里面又有多少是真心为他的生日而欣悦祝福呢?
他其实一直都不喜欢过生日。因为从小就知道,他的生日并不单纯只为庆祝他的降生和成长,更多意义其实和其他任何年节没什么不同,都要用来摆宴交际,笼络人情。
什么生日宴,说白了也不过是一群光鲜亮丽的成年人推杯换盏的名利场。
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不过他也并不在意,毕竟连自己的亲生母亲都不期待他的出生。这样的生日过来又有什么意趣?
但后来有那么一个人,在每年这个日子里给他带来过些许不一样的感触。
那是在江净伊住进何家之后。每到他生日这天尽管有过邀请,但她几乎都不会出现在观澜园那边的宴会上。
每一次,她都只是站在何宅这边的后院,隔着湖泊远远相望,等待他从宴会上回来,然后把自己准备好的礼物送给他。
不知什么时候,这就成了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惯例。
她送的礼物也总和别人那些千篇一律的奢侈物件不一样。她虽说画画天赋一般,手却很巧,尤其擅长雕刻和缝纫。
这些年她送给他的生日礼物几乎都是她亲手做的,有孔明锁,刻着他名字的印章,手工皮箱.......都是他感兴趣或用得到的东西。
也让他对于每年的生日或多或少地开始期待。
可惜,以后应该也不会再有了。
他站在那里,任由雨水打在身上,看着眼前一片模糊又空旷的湖面,心口也莫名感到空落。
现在再想到江净伊,他仍然很难准确形容自己对她的感情。
一开始其实也没什么感觉,不过就是个来何家打秋风的寄住客。他从小体弱多病,性格也因此有些阴郁淡漠,对于人际交往之类并没有多少兴趣。
如今有着这副温言善谈的模样,也不过是因为人设需要罢了。包括对她的偶尔的善意和照拂,都只是为了迎合父亲的要求,塑造优良形象。
只有他自己知道,每每和外人接触交往时,心底不时冒出的各种刻薄念头。
可跟她相处时,感觉又有些不一样。她总是很安静乖顺又很有分寸,对他也不似周围其他人那样带着迎合谄媚。她让他感到舒服自在,再加上一直以来也确实没什么真心交好的朋友,因而久而久之也就对她有了些许亲近感。
然而再后来,他就发现了父亲和江芸的事。这让他极为震惊且愤怒,于是连带着对江净伊也多了厌恶鄙夷。
至于她过往那些对他的好意和亲近,也通通变为了别有用心。
她在他眼里,俨然已成了和她母亲同一类的人。
而前一阵父亲提出要她跟着他一起出国,也更印证了这一点。
他了解他的父亲,做出这样的决定不过是为了吊住她们母女,更忠心尽力地为何家做事罢了。
何穆铭不可能真正接受江净伊成为何家的儿媳,就如这些年,他也从未给过江芸一个名分。
所以何梵生一直都很清楚,江净伊和他,最多只可能变成江芸和他父亲那样的关系。
再多的,绝无可能。
这让他觉得无比膈应,甚至恶心。
既如此,让她嫁给绪钊又有什么不好呢?反正她和江芸一样,不过是为了贪慕虚荣,攀附权势,那么对象无论是谁都可以,不是吗?
某种意义上来说,大家都得到了各自想要的。
他这样想着,心也渐渐平静下来,恢复了以往矜持淡然的状态。
事已至此,没什么好后悔的。
他也绝不会后悔。
*****
迟些时候,雨势有了些许的减弱,车已停在了万隆酒店的大门口。
绪钊先行下了车,绕到江净伊那边打开车门。见她坐着不动,他也不催,只维持着姿势等待。
江净伊迟疑一阵,移身也走了下来,站定后看到面前高高耸立金碧辉煌的建筑,心里隐隐泛起恐慌。
这是绪钊的地盘。
她木着脸,而绪钊也仍是面无表情,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酒店大门,在大堂员工的弯腰致意下进了电梯,一路上到了顶层套房。
跟随的保镖打开了套房的门,绪钊站着没动,伸手示意让她先进去。
她在门口踌躇片刻,抬脚踏入,踩在了柔软的羊绒地毯上,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宽敞洁净的客厅,家具布置一应是米色和原木搭配的素雅风格,在橘色灯光的笼罩下显得柔软温馨,稍稍缓解了她内心的紧张不适。
正对面还有一整面落地窗,可以俯瞰整座城市的繁华夜景。再往里应该是一间卧室,她刻意地不去往那边看。
身后绪钊关上门进来,缓步走到了她身后。
她的心一下又提起,僵立在原地不敢动。
她其实明白,自己既然接受了这般交易,甚至莽莽撞撞就跟着他到了这里,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是可想而知的。
可她今晚经历了大起大落,到现在整个人还是混乱的,可以说从心理到身体上都根本没做好准备。
正思考着要怎么措辞去婉拒他可能提出的过分要求,却见他越过她进入了那间卧室,过了一会又走出来,站在门口往里指了指:“先去洗澡。”
她的呼吸瞬时一紧。
第18章 喜怒无常
她站在原地不肯移动半步,脸上也满是警戒慌张,和绪钊就这样静静对峙着。
良久,她感觉耳边似是听到一声轻叹,随后是他沉哑而稳重的声音:“不洗,你要一直这样?不难受?”
她此时还披着他的西装外套,从上面散发出的一股淡淡烟草皮革味直往鼻间钻,而内里的淋t过雨的衣服湿乎乎地贴在身上,听他这么一说,也确实感觉到很不舒服。
只是……
她抬起眼眸,泛红微肿的眼眶中还残留着破碎悲伤的情绪,令人心生怜惜和不忍。
绪钊与她对视一瞬,即刻移开目光:“不会对你做什么的,去吧。”
那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以及某种无法言喻的安抚意味,令她心口一松,又差点忍不住要哭出来。
她咬咬唇,迟疑着迈出了脚步,与他擦肩而过进了卧室,随即身后“啪嗒”一声,她忙转头去看,却是绪钊在外面轻轻关上了卧室的门。
然后他似乎接了一个电话,她在里面能听见他一边说着什么一边走远了。
整个空间里只剩她自己,她终于得以彻底地松懈一阵,她在卧室内环视一圈,发现是和外面客厅一致的素雅风格,正对着中央的大床也有一面落地窗。
她的目光快速滑过那张床,默默脱下绪钊的西装外套,去了卧室尽头正传出阵阵水声的浴室。浴室分干湿两个区域,外间有白色大理石洗脸台和一整面镜子,镜子旁挂着吹风机,洗脸台上有各种洗漱清洁用品。
靠墙的大衣橱里放着叠好的浴衣和一次性内衣,而源源不断的水声则从里间传来,她脱下身上的湿衣服后探头往里看,才发现原来是里面的浴缸已经在放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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