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徐发来的微信几乎要哭了，赵青阳过去一模一样的日子里哪里有这个，自打被徐立波和冯舒救回来，他已经有两年没怎么接触过社会，今天难得出了趟远门才发现，他和女儿过去常吃的淮扬菜馆已经倒闭，在原有位置上开了一家“剧本杀”，而他一个过去常写剧本的人，如今却连剧本杀是什么都搞不清楚。
赵青阳手忙脚乱把人约去了江潮他们给的地址，说是要“见上一面”，但实际见的又哪里是他。
微信发出去了，赵青阳的第一个任务算是完成大半，紧跟着还有第二件事，他不敢耽搁，下了火车就直奔之前给的地址而去。
寻常世道只会将人磨得越来越圆滑，因此鲜少有像是李大海和江潮这样年过半百的“恶交”，在这点上赵青阳不得不佩服徐老师，讲道理的最高境界大抵也就是如此，能把黑的说成白的，把仇人说成亲家。
两年前，赵青阳头一次去参加小组活动时就认识李大海和江潮了，在当时，志愿者们主要服务的对象是没有亲人陪伴的孤寡老人，提起家里的不孝子女，老人们的抱怨总是不少，然而，即便是其中怨气最大的，面对坐在角落里的江潮和李大海，投去的都会是同情的神色。
儿女在世，再不孝也总有回头的机会，但是一旦人死了，那一切就都完了。
对于老人们而言，失独的杀伤力远大于不孝，而李大海和江潮恰恰就是最惨的这类，一个女儿自杀，一个儿子车祸，徐老师将妻女双亡的赵青阳同他们凑在一块儿，当成了重点关照对象，不光是每周带他们活动，还时不时会让人去家里吃饭凑麻将，久而久之，赵青阳就算是块石头也该化了。
现如今，原先唯一能调节江潮和李大海这对恶友的徐立波抽不开身，不得已，赵青阳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到了李钰和余小辛家门口，里头已经哭开了，赵青阳听见一句“对不起你”，甚至还不知道是谁说的，李大海洪亮的声音紧跟着就穿透了门板：“说起来，你说你中间也听了很多关于他们夫妻两个的黑料，这些黑料是从哪儿来的啊？这些兔崽子大多都是来踩一脚就走，难不成还有和你一样，追着他俩不放的？”
赵青阳叩开门，好在李大海和江潮之间看着还算和谐，原先赵青阳假想的天崩地裂不但没有发生，甚至，这俩人脸上还意外得默契了——默契的很微妙。
李大海和江潮警惕地看着小徐，小徐也警惕地看着他们，刚刚滚下来的泪珠子还挂在腮帮子上。
小徐说：“有人在外头说呀……不光是抖音，还有微博，豆瓣，知乎什么的，都有人不断说这些，还有说什么李天明活着的时候，家里就经常问他要钱，然后他的抑郁症也是因为原生家庭才有的，不光这样，还有说你们用李天明的名义在外头敛财什么的，这些黑料外头早就有了。”
几个人凑上去，小徐给他们看了两年前的豆瓣帖子，顿时，江潮的脑神经动了，而“川字一把刀”抱着胳膊冷笑一声，他这回总算知道，为什么兔崽子要报警拘留他了。
对方当时给李大海扒出了门户网站的ID，本以为就是个转来哗众取宠的小丑，结果没想到，李大海这回撞上的，竟然是两年前发原始黑料的本人。
第11章
李大海很得意，事实上，他已经得意了快两天了，而今天是他最得意的一天。
能让李大海得意的事情很多，其中，叫江潮吃瘪足以排进前三，要知道，这人前几天刚凌驾在法律高度把他骂成孙子，结果回头就发现，李大海人肉的正是在外诽谤李钰和余小辛夫妇两年之久的幕后黑手，这样的反转和打脸，放在网络上，足以被当成黑历史铭记一辈子。
听闻李钰和余小辛的报警已经被受理，嫌疑人也已经被传讯，李大海憋了两天的嘚瑟终究还是在上出租前爆发了：“怎么样，我的第六感，千万个黑子里一眼就看出这孙子不怀好意，暗藏祸心，江队长，叫我说，我这回挨罚挨的可值了，这下子钓出来条大鱼是不是？”
江潮没说话，他懒得说话，李大海和他之间隔着一整个互联网，和他讲道理就等同于要把江湖规矩拉到庙堂之上，无异于对牛弹琴，鸡同鸭讲。
三人追着李钰和余小辛去了派出所，李大海是去见证江潮“吃瘪的”，江潮是去给徐立波一个交代的，而赵青阳则是负责拉架的，总的来说，他们三个对这件事的预期虽然各不相同，但一切应该会在两个小时内结束，他们都很确定。
然而，事情偏偏就比他们想的要复杂了。
进了派出所，三人立刻看到了李钰和余小辛，两人正呆呆地看着传讯室的方向，像是两块石头，江潮的脑袋马上就开始疼了。
“来的是他们认识的人。”
江潮这句话肯定了，五年前，他出警看过一个现场，小伙子叫人捅了十几刀，老夫妻两个在停尸间里哭的肝肠寸断，最后是叫侄子接走的，过了两天，当警车停在家门口，侄子被他们拉走的时候，江潮也亲眼看见那对夫妻的脸，就和如今的李钰还有余小辛一模一样。
“你什么意思？”
李大海这时候也顾不上嘚瑟他毒辣的眼光了，他问完什么意思，但很快那个“意思”就从传讯室里被带了出来，她的个子瘦瘦小小，眼睛很温顺——看上去就会是个好保姆。
李大海盯着她，发现她根本不敢看李钰和余小辛的方向，而在她身后，另一对民警正架着一个男人——一星期前，李大海人肉了造谣者的信息，这张脸，他就在那个时候见到过。
一瞬间，李大海这座“火山”就濒临喷发了，他大跨步上前，指着小刘的鼻子骂道：“你为什么这么做？他们当雇主的怎么对不起你了，要让你在网上造谣？”
做厨子，常年后厨前厅的吆喝，李大海的声音洪亮了，赵青阳见状赶紧一把拉住他，终于开始履行他的职责：“大海，你冷静点，这是在派出所。”
在赵青阳的故事里，这类“人心隔肚皮”的事发生得实在不少，已经不稀奇了，他感觉到李大海的“躁动”，心中却只觉得空荡荡的一片。在妻女都去世之后，一些东西就像是从他的身体里被凭空剥走了一样，赵青阳是给徐立波还有冯舒救回来了，但他的纸壳子却依旧不会愤怒和悲伤，两年来都是如此。
而对于江潮，一旦脱离了乱糟糟一团的网络，嫌疑人从线上转移到了线下，他闭着眼也能猜出这故事的前半段，他让民警继续程序，一问，事情果真没有半点超出一个警察的常识。
三年前，李钰和余小辛失去了唯一的儿子，失独了，这样的灭顶之灾毫无任何征兆地掉在了这对夫妻头上，两老痛苦的头晕眼花，一头栽进了命运的洪流，连呼吸都困难，就更别说考虑别的事了。
夫妻俩生活的规律从儿子没了的那天起就被全部打乱，他们的时间扭曲了，分针秒针咔嚓咔嚓地向前走，但夫妇两个却听不见，失魂落魄的李钰和余小辛急需要有人来提醒他们，什么时候该吃饭，什么时候该睡觉，什么时候又该做一些活下去需要做的事。
一个活在正常时间里的“正常人”的重要性在这时凸显了出来，夫妻俩需要有人“提醒”才能活下去，所以，他们的保姆小刘也就自然而然成为了李钰和余小辛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份子。
说实在话，小刘的心肠不坏，她也是有孩子的女人，儿子刚上小学，还没有第二个，有几回她偷偷地想了，万一儿子没了，她的生活会变成什么样？小刘没能想下去，李钰和余小辛的悲剧就摆在她面前，她怎么敢想。
头一年，小刘就这样一边做着她不敢想的共情，一边尽心尽力地履行着“提醒”的本分，她本来什么都没有多想，直到那一天，她的雇主拉住她，说了一段掏空肺腑的话。
李钰说了，他们还得活下去，因为李天明还有留下的生意，留下的债，他们得珍惜儿子留下的所有东西，为了活下去，他们需要人照顾他们的生活，而如果小刘能一直这么做下去，他们也会在遗产里给她留一笔可观的报酬。
都说，有钱能使鬼推磨，而它都能让鬼推磨了，小刘又怎么可能抗拒的了呢？她没法抗拒，即使她有儿子，即使她不是坏心肠，但是她的老公爱赌博，家里头还有网贷要还，这些可都需要钱呐，小刘心想，不是她坏，她只是需要钱而已。
在钱面前，小刘是软弱的，一开始，她也只是在报销的项目里多加了一些东西，要的不算多，但偏偏，自从余小辛开始直播，她那股持家的精明劲儿也渐渐回来了，小刘的小算盘打不成，但钱这个东西又怎么可能越要越少，小刘又一次不堪一击了，为了钱，她决定豁出去，干一票大的，直接把夫妻俩许诺她的那笔最终款项弄到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