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之后,要如何杀死一对每天抛头露面的失独夫妇,小刘和她的丈夫其实没有想太多。
这件事实在是太容易了。
小刘被带走了,在最后,她又变回了那个心肠不坏的小保姆,对着夫妇俩深深鞠了一躬。
她说:“希望你们以后不要再碰上我这样的人。”
刹那间,李钰和余小辛辛苦订起来的后半生叫人撕豁了口,余小辛的肩膀一塌,江潮和赵青阳眼疾手快地上去扶,但最终搀住她的却是她的丈夫。
李钰搂紧她,他们抓住彼此,就像是要重新找回自己失去的生活节奏一样,李钰口中喃喃:“得靠自己呀,还是得靠自己,得靠自己……”
就这样,他们的十根指头扣在一起了,眼睛里闪烁着泪花和绝地逢生的希望,李大海张了张口,心里头忽然就是那么一紧,一股汹涌的情感涌上来,像是潮水一样淹没了李大海,远比他在网上和人吵赢架之后要浓烈,也远比他在网络上当大侠要来的荡气回肠。
“川字一把刀”只能做到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但是拔刀之后呢,这人要怎么救,如何救,“川字一把刀”就管不了了,他被网络限制住了,之后的事,就只能靠他李大海了。
李大海荡气回肠地想,他可不光要拔刀,他还要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他还要将他的江湖带到网络之外来。
顿时,李大海心里豪迈了,他同样热泪盈眶,重重拍了一下李钰的肩膀:“老李,要好好活下去啊,即使是为儿子。”
他还想再多抒发一下心中的豪情万千,但偏偏这时,江潮的电话响了,他接起来听了两秒,整张脸瞬间绷紧,独剩下的那只好眼睛罕见地浮上了几分失措,终于彻底和义眼区分开了。
江潮挂了电话,开口嗓子先是打了个颤,李大海和赵青阳都没听过他这样的声音,也不会知道江潮上一次这样讲话,还是在他儿子江野出车祸的那天。
他说:“徐老师和冯老师出事了。”
第12章
徐立波和冯舒被人发现的时候倒在一条野路的水渠里,那不是他们夫妻俩会去的地方,没有人烟,没有车辆,连个公交站台都没有,没人知道为什么他们会去那里,赵青阳不知道,李大海不知道,就连向来神通广大的江潮江队长也不知道。
按理说,这两天徐立波明明该在某个三甲公立医院陪冯舒看病,他们该像寻常人一样,在人流里挂号,排队,拿药,再不济,冯舒的病或许严重了,她要徐立波陪她查个胃镜,又或者做个手术,这些事情都很正常,但究竟为什么,他们两个会碰到这么一场离奇的灾难,最终还倒在这样一个无人知晓的地方?
事情蹊跷了,尸体被带回分局,现在就停在停尸间里,但即使人就站在门外了,江潮却罕见地不想进去看。
尸表的检查结果指向车祸,从听到这两个字开始,江潮的偏头痛拔地而起,他身上的每一寸骨头和内脏都开始灼痛,足足缓了好几秒,他才能勉强直起身。
又是车祸,这天底下最不讲道理的灾祸,狡猾又险恶,没有任何酝酿,也没有任何前兆,只需要一脚油门,就可以让两个人的人生彻底终结。
江潮盯着停尸间玻璃后头朦胧的灯,觉得它像是深海鱼类头顶的那一盏微光,江潮跟随着它,脑袋还浸在水里,恍恍惚惚地走近了徐立波和冯舒。
许多人一辈子都只见过躺在灵柩里的尸体,所以,才会有死者是“睡着了”的说法,“他们睡着了”,“去另一个世界了”,“永远过的幸福快乐了”,这些话语,江潮在江野去世后很想逼自己去相信,只可惜,他是一个警察,从他走进停尸间的那一刻,美好的谎言便注定无法站住脚。
当地分局接手了案件,由于徐立波和冯舒的父母都不在了,女儿也报了失踪,他们给双方的兄弟姐妹都打了电话,没有一个三天内能赶来周宁,最终,江潮成了第一个看到夫妇二人尸首的人。
他出分局的时候头还在痛,李大海的哭声顺着风飘过来,江潮的头顿时更痛了。
李大海哭得气都上不来:“你说老徐他怎么突然就碰上这种事,啊?究竟是什么畜生做的,老赵,你之前不是还接老徐他们的电话了吗?他们当时不还好好的?”
一连串的质问砸向赵青阳,但他又怎么可能回答的上来?赵青阳的脑袋是空的,冷风从这边太阳穴吹进去,又从另外一边太阳穴吹出来,他很想说点什么,做点什么,但就像是两年前那场分享会,赵青阳眨眼,他再眨眼,但是眼睛却还是干的,他又忘记了怎么哭。
徐立波和冯舒死了,赵青阳心里头不可能不难受,他即使是张纸壳子也还是能感受到难受的,这样的难受他表现不出来,所以就更难受了。
江潮走上去,李大海这下也顾不上面子了,抹了一把脸上的鼻涕眼泪,恶狠狠问:“老江!你去问过了,是谁撞的?啊?还一撞就是两个,他们怎么会去那种地方啊?”
冷风一吹,江潮的脸是白的,义眼和好眼此时却是完全不一样,一只冰冷,另一只却愤怒得发红,如同修罗一样盯着脚下,他的声音低沉:“没有监控,现在只查到他们是打车去那儿的,司机还和他们确定了好几遍目的地,但他们很确定要去的就是这个地方。”
李大海几乎要炸了:“是他妈谁干的!徐老师和冯老师这样的人怎么会碰到这样的事?”
江潮冷冷道:“当天没有人给他们打过电话,但是通过冲撞的程度能判断,对方有可能是蓄意的,现在已经立案了。”
立案两个字一出口,事情立刻不一样了,江潮作为一个警察给事情定性了,那就说明徐立波和冯舒是死于非命的,一下子,就连赵青阳也感觉心里一紧:“什么意思,难道说徐老师和冯老师有和什么人结仇吗?”
江潮头疼得要命,这疼痛里掺着一些很难解释的直觉……当年江野出事,接起那通来自外地的电话时,江潮也清晰地记得自己脑子里的弦就像是现在一样,跳得要断了。
这事儿里头有问题。
江潮的脸上骤然发了狠,这是失独者独有的“狠劲儿”,无论是李大海倾家荡产学黑客,还是赵青阳眼也不眨吞了药,这里头都是有这股“狠劲儿”在的。
失独的人最擅长不顾一切的豪赌,有些人在赌桌上压钱,有些人在赌桌上压命,而江潮,他压上的是时间。
在儿子没了之后,江潮离了婚,又瞎了一只眼,按道理说,他是没法再做一线了,但江潮怎么能依呢,他的时间可都压出去了,不查案子,不为人民服务,他的时间就无处可去了。
于是最终,江潮又回来了,他成了玄山分局唯一一个瞎了眼坐在专案组办公室里的特聘专家,他的“狠”在朝朝暮暮,年年岁岁,还有什么比这更狠的?要知道,他的一辈子可都叫他自己随随便便划拉出去了。
如今的江潮这股狠劲儿上来,他知道,这案子不好查,没有目击,没有监控,连个动机都找不到,一般警察看到都要犯怵,不过,他们都不是江潮。
江潮多狠啊,他的下半辈子都是要花在案子上的,又怎么可能会放过杀死徐立波和冯舒的凶手?
就这样,江潮带着狠劲儿开口了:“无论怎么样,我都要把这案子里的凶手揪出来……没有障碍物,一次加速,撞死两个人,这凶手就是冲他们来的,他的目的就是徐老师和冯老师,如果不是劫财,那就是仇杀。”
仇杀。
这冷冰冰的两个字像是个铁锥,猛地锥进赵青阳和李大海的胸腔里,一下子,李大海不哭了,赵青阳也不再思考他为什么哭不出来,两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江潮,谁都没说话。
什么样的人,会和徐立波和冯舒结仇?
这个问题把他们难住了,这也不奇怪,对于江潮,对于李大海,对于赵青阳,徐立波和冯舒身上是有“滤镜”的——恩人,那是一个相当神圣的词汇,他们可以是救人性命的菩萨,雪中送炭的善人,行侠仗义的侠客,世上一切的好都可以用到恩人身上去,徐立波和冯舒就是如此。
这样好的人,世道夺走了他们的女儿已经是天大的不公了,现如今竟然还有人将他们害死了,三个人的眼睛里都蹦出火来,甚至连只剩一张纸壳子的赵青阳都皱眉了,说出一句于他而言可以说是雷霆之怒的话:“不能放过他。”
“说得对,不能他妈放过这个兔崽子!敢动徐老师和冯老师,老子不把他他妈找出来,李字倒过来写!”
李大海的鼻涕眼泪吸回去,剩下的就只有满腔的怒火——这怒火熊熊燃烧着,一股真气走遍李大海的全身,瞬间,他浑身上下满是用不完的力气,两只金鱼眼瞪得老大,一如当年李小梅走了之后,李大海恨不得将那些凶手当场生吞活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