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到胡芸芸车祸的部分,即使是江潮都忍不住闭眼睛,小姑娘走的时候样子不好看,而且还有过挣扎,万晓芳和胡放看到尸体的时候一定是疯了——这换了任何父母都会疯,韩队说,他们问了当年处理车祸的警察,万晓芳领尸体的当天就在殡仪馆哭的晕厥过去,这还是在只看了脸的情况下。
胡芸芸的案子在当年并没有引起什么水花,毕竟,在只有独立个案的时候,谁也不会想到这竟然是故意肇事,胡芸芸的死就这样被搁置了,而同样被搁置的还有胡放和万晓芳的整个人生。
在丧女之后的五年里,胡放和万晓芳都没了工作,两人是如何度过那段时间的已经不得而知了,但据万晓芳的亲人说,万晓芳和胡放曾经疯狂地想要再要个孩子,万晓芳为此吃了无数的补品,她是想补肚子,但最后却都补到了其他地方去,万晓芳胖了一圈,脾气也跟着变得古怪了起来,不讲道理了。
根据徐波出事的时间节点,韩队那边仔细让人去了解了万晓芳和胡放的行踪,几经走访,最终他们得到的东西却是少之又少,这里头透露出的信息不妙——为什么会没人知道万晓芳和胡放在做什么?两个大活人就在那儿,他们的行踪按道理都在人的眼皮子底下,如果不藏着不掖着,怎么会没人知道?为什么会没人知道?
不光是韩队,江潮和郭琴也觉得不对劲,据两人的亲属说,万晓芳和胡放在那段时间都没有固定工作,靠在外头给人打零工赚钱,其中甚至包括给人当司机和卖外贸服饰,要知道,他们两个可都是正儿八经的知识分子,靠着学历,找一份体面的工作并不困难,但不知为何,夫妻两个就跟疯了一样,专门去一些不符合他们身份的地方打零工,而且,有一些甚至都不在周宁市区,而是在周边的县城里。
郭琴脱口而出:“他们两个,其实是在找人吧?”
江潮也有同感,毕竟夫妻两个每一份工作都没有做太久,就跟临时工一样,这边呆两天,那边呆两天,不论怎么看,两个人的目的都不是钱,而是人。
江潮说:“他们两个可能是得到了什么线索,在根据这个线索找人——那个他们在找的人有出没在这些地方,万晓芳和胡放大概率是在用笨办法找凶手。”
他将这个猜测和韩队说了,对面不置可否,同时也告诉了他们这个故事的结局,万晓芳和胡放并没有一直这样四处飘着,事实上,就在徐立波和冯舒决定搬家的同一年,万晓芳生了一场大病,摘除了单侧的卵巢,之后,他们夫妻两个终于又安定了下来。
万晓芳做回了编辑,胡放则开始进入电视行业,夫妻两个虽然争吵不断,但也没有离婚,直到十六年前,胡放的家人忽然报警称联系不上胡放也联系不上万晓芳,警察登门后发现,胡放家中已是一片狼籍,浴室里满布血迹,而胡放的车也被人开走,经过一番追踪,警方最终在周宁通往皖州的省道上找到了万晓芳,被找到时,胡放血淋淋的尸体还在车的后备箱里。
万晓芳被捕了,被捕后,万晓芳对于杀害胡放的事供认不讳,称在丧女之后,他们夫妻的感情早已破裂,胡放在外找人被她发现,万晓芳在同人争吵的过程中失手将人杀死,事后万晓芳六神无主,本来想要将胡放的尸体掩埋,但最终在惊恐中还是决定去自首,在路上便被警察找到了。
由此,万晓芳的人生彻底归于了一场寂静,虽说辩护律师最终成功让她免于死刑,但二十年活罪难逃,万晓芳今年出狱的时候已经年过半百,据狱中的狱警说,她是个十分安静的犯人,平时手边有一张家人送进来的女儿照片,不劳动的时候万晓芳几乎都在看着照片发呆。
“看来这就是夫妻矛盾的根源了,万晓芳没从女儿的死里走出来,但是胡放已经往前走了。”
故事听到最后,郭琴哪里能不懂呢,在孩子还活着的时候,夫妻两个的步调跟着孩子走,总归是一致的,但是孩子一旦没有了,夫妻两个的步子乱了,难免会各奔东西,这时候,矛盾就出来了。
在这件事上,郭琴其实是有一些后怕的,她曾经怕江潮也会和自己步调不一致,但不幸中的万幸,过了这么几年,当郭琴回头去看,江潮就还在那儿——他一步都没动过。
一下子,郭琴的心里升腾起一股热气,像是她从冷冰冰的停尸间里回到阳光底下,郭琴忍不住抓住江潮的手——她的手心里都是汗,这对于一个法医不寻常了,江潮愣了一下,很快笑道:“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这么看走不出来是不是也有走不出来的好处?”
“不要给你自己的寻死觅活找借口……我告诉你,从这次出院开始,你就不许再赖着不走了。”郭琴哭笑不得地拍开江潮的手,从年轻时候开始,江潮的笑话就冷得惊天动地,郭琴也不想和他争这个,转头就去找护士办出院手续去了。
当天下午,江潮出院,他本来是要和郭琴回一趟家的——这个家他好几年没回去了,就算是江潮铁石心肠,难免也还是会挂念,两人在医院门口正要打车,李大海一个十万火急的电话打了过来:“老江!你好的怎么样了,咱们赶紧去一趟北阳!”
赵青阳就在李大海旁边,和江潮解释了李大海的发现,很明显,徐立波和冯舒和北阳存有某种隐秘的联系,这种联系他们没有对任何人诉诸于口,并且时间跨度可能长达十年以上——光是听就很难不让人生疑。
李大海抢过电话:“老江,这个事儿是我发现的,你先别和那个韩队长说啊!徐老师和冯老师藏的这么深,又和万晓芳他们有联系,还一直不报警,我有点担心他们……”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江潮立刻就明白了,淡淡道:“你是怕徐老师和冯老师身上有案子……他们明明有生命危险却不报警,唯一的解释就是,因为他们本身也不干净,报警等同于自投罗网。”
这样的话一从江潮嘴里说出来,李大海立刻就慌了,他还不了解江潮那个性子,铁面无私到毫无人性的地步,慌不忙说道:“老江你可别叛变革命啊!咱们和徐老师和冯老师是什么关系,现在什么都还没查清楚,你可千万别犯老费他们的错误,直接把徐老师和冯老师的一世英名给毁了!”
第52章
李大海的不放心一直到江潮上高铁的那一刻还没有消散。
费天昊家的悲剧就在那儿明晃晃地摆着,他害怕徐立波和冯舒也步了费刚的后尘,走了都不安心,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开口确认:“老江,你真的没和韩队说吧,这事儿要是让他们知道了肯定就要去启明星问,徐老师他们的名声……”
“我没说。”江潮打断他,“现在警力很紧张,全都扑在查万晓芳的行踪上头,没查清楚就和他们说也不利于调查,不如我们先去。”
赵青阳沉默了一路,这两天他一直陪着夏桐在见离婚律师,这些年,夏桐看似是放弃了她的婚姻,而实际上,她是为了一个约定活生生摧毁了自己的生活,一个失独单亲母亲的执念是毁天灭地的,放在万晓芳身上也是一样。
如果万晓芳真的和徐家夫妇结仇,这个仇也一定是在十六年前就结下了,这么多年,万晓芳一言不发地揣着这样惊人的仇恨,她的执念一定非比寻常,杀人很可能是她出狱后的唯一目的,一旦是这样,等待万晓芳的前路也只会有一条。
这时赵青阳的心底忽然涌上一阵很不妙的预感,这是独属于失独人群间的心灵感应,赵青阳从万晓芳身上看到了夏桐,也看到了自己。赵青阳说:“如果徐老师和冯老师的车祸真的是万晓芳做的,她为什么要藏起来?她杀过人,知道杀人的后果是什么,而且她刚出狱,一个刚出狱的人就再犯案,这必然是她想了很多年的事情,万晓芳知道自己是活不成的,除非她还有别的要做的事,否则她完全没有必要隐藏自己。”
是了,她为什么要藏呢?她还有什么事没做完,又或者,她还活着么?
高铁开得很安静,但三个失独父亲的心底却都是轰隆隆的,这辆时速三百多公里的列车正在把他们带往一个未知的真相,通常来说,未知不一定是坏事,但失独者的未知却不一样了,他们的未知是“破罐破摔”,是“孩子都没了还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江潮他们都知道,这样的未知,只有坏和更坏的区别。
火车十点到站,这一晚没人睡踏实,三个人第二天一早不到七点就出了门,直奔了几个月前徐家夫妇在北阳租的房子——不出意外,这也是过去这十几年,徐立波和冯舒每次来北阳都会落脚的地方。
一路上,出租上的气氛极度焦灼,司机没有说话,他们三个也没有,李大海被安全带“绑”在了前座上,四肢虽然动弹不得了,但他的脑子却是活蹦乱跳的。这短短半个小时的路,李大海“大逆不道”地想了很多的可能,可以说在这一刻,他终于完全接受了徐立波和冯舒其实失过独的事实,发挥出了全部想象力,将一对失独父母可能会做出的极端事情都摆上了台面,一件一件数,一件一件想,直到他的手心里满布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