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独太可怕,会把人扭曲得不成样子,这群人做什么都不奇怪,他们拥有了无限“坏”的可能,就像是一颗随时会爆炸的炸弹,悄无声息地藏在人群里,也难怪要有失独互助小组了。
在车子停下的时候,李大海已经不敢再想下去,他惴惴不安,再看赵青阳,再看江潮,所有人的脸色都不好看了——他们站在这栋三层的小旅馆前头,如临大敌。
过去这么多年,徐立波和冯舒确实没有住在一家正儿八经的酒店里,在北阳这个寸土寸金的地方,像是这样的老房子藏在每一条胡同和巷里,不起眼得要命,要不是江潮他们捏着确切的地址,他们再也不可能在这七拐八绕的小巷子里找到这么一个地方。
江潮脑袋里的神经已经跳的麻木,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开口颇为沉重了:“从车子能停的地方走进来至少要二十分钟,很不方便,选这个地方,他们一定有别的考量。”
事情到了这一步,这栋房子里藏着的谜底呼之欲出,李大海咬咬牙,他的火候到了,心也已经跳到了嗓子眼,李大海的手汗津津的,把门铃按了下去。
来应门的是个六十岁出头的老人,不是什么老板,也不是什么生意人,他就单纯是这里的一个住户,叫王建民,对着突然找上门来的三个中年人,老人错愕了一会儿,很快就明白了。
老王说:“我还一直等着呢,本来以为会是他们的家里人过来,没想到会是别人。”
江潮问道:“您已经知道……发生在他们身上的事情了吗?”
老王带着他们进屋,这一下江潮他们都看明白了,这里压根就不是旅馆,只是个普通住宅,四处都堆满了老旧的杂物,俨然就是个回收古董的地方。
老王说:“老徐他们还有东西放在我这儿,很早以前就说过了,他们有可能会忽然碰上什么事,如果那样,让我把东西收好,会有人来拿的。”他叹了口气,“前些日子我收到他们家里群发的消息,说是出事了,我当时就想,他们之前说的大概就是这一天吧。”
老王的语气平静了,赵青阳只觉得一阵毛骨悚然:“你早知道他们会出事了?那为什么收到短信的时候没告诉他们家里头?”
老王看他一眼,笑了:“我连他们放在我这儿的东西是什么都不知道,告诉他们家里头做什么?像我们这样的人,被社会和这个时代抛弃了,总得允许我们有点秘密吧。“老王点起一根烟,扭头看向书柜上的照片,照片上是一个笑得灿烂的年轻人,长得和老王有几分像,老王说,“我和老徐就是因为这种事情才认得的,又不是什么好事,我知道他们有苦衷,所以后头他们既然想把这些东西藏起来,还付了我钱,我当然就得尽到我的义务。”
这一下,李大海眼睛都瞪直了,他又怎么会听不明白这话里的意思?明明老王也是个失了独的人,他早知道徐立波和冯舒没过一个孩子,这就意味着,放在他这里的东西,可能和徐家夫妇失去的儿子有关系。
这些年每一回徐立波和冯舒来到北阳,他们其实都是在缅怀自己失去的孩子!
李大海倒吸一口凉气,语气紧迫了:“他们放在这儿的是什么东西?是徐波的遗物?”
老王没吭声,领着他们去了二楼的侧卧,房间是空着的,里头还有张双人床,床底下压着几个纸箱子,都满布灰尘了。老王说:“东西都在这儿了,你们既然能找到这儿,这些东西你们就带走吧,他们终于解脱了,这些他们留下的东西也该跟着他们走。”
江潮皱眉道:“你还知道什么?现在已经上升到刑事案件了,你必须要配合调查。”
他的语气不由分说,配上那张冷脸,寻常人早该被吓到,但老王却给逗得笑起来:“你叫我配合我也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呀,老徐他们有秘密,但我也没问过,因为他们帮过我,所以我想帮帮他们,让他们把东西寄存在我这儿,每回来北阳的时候让他们来住而已。”
而已!这下李大海的脾气上来了,这么大条线索,从始至终就握在一个和他们一样,受过徐家恩惠的人手里,但要不是他们找上门来了,或许一辈子都见不了光,李大海光是想就一阵后怕,怒道:“那你知道他们是碰到什么事儿了吗?他们被人谋杀了!这么大的事情,你要是早点通知警察……”
“或许,那就并不是什么可以让警察知道的东西。”忽然间,老王打断他,语气冷峻起来,他发出一声冷笑,“他们的孩子是被人谋杀的,警察没找到凶手,对于一个父母来说,如果警察都无法保护他们的孩子,那为什么还要信任他们呢?”
第53章
老王走了,他对徐家夫妇的秘密毫无兴趣,所以即使这个屋子里的东西放了多年,老王甚至没有打开来看过——他知道那大概是什么,夜里的二楼曾经传来啜泣,老王经历过,他想象得到。
李大海着急把箱子拖了出来,但真到要拆开封条的时候却又犹豫了,要是这里头的东西真的毁了徐老师和冯老师的名声该怎么办?李大海不敢想,徐家夫妇都是好人,但是好人也会有孩子,他们的孩子没了也会发疯,李大海能明白,但是外头的世道可不会明白。
李大海对这世道的恨在这时候又冲上来了,老王说的没错,谁又能想象失独的痛苦呢?世道夺走他们孩子的时候可是毫不讲道理的,就算是徐立波和冯舒当时真的为了这个孩子犯了案子,那也是世道欠他们的——他们都是一样的人,又凭什么将徐立波和冯舒打成罪人?
李大海犹豫了,他忽然很想就此打住,但偏偏,旁边站着的可是江潮。见李大海不动,江潮二话不说,上去呲啦一声扯掉箱子的封条,紧跟着,他直接拿出了箱子里最上头的东西——一张全家福。
对于失独父母来说,照片可以说是世界上最为残忍的东西之一了,赵青阳心里头一紧,事情到这里已经清楚了,这哪里是几个箱子,这是一块儿坟地,里头不仅葬着徐波,还葬着二十年前的徐立波和冯舒。
箱子里的东西被江潮一件件拿出来,不仅有全家福,还有相册,孩子的衣服,书包,文具……整个过程静谧了,失独父亲们的呼吸都很轻,这是别人的孩子,但这也是他们的孩子,站在这些遗物面前,他们都能想象到这些东西是怎么被含泪的父母放进去的——那一定是个悲惨至极的过程。
最后,四个箱子都被清空,孩子的东西被整整齐齐地铺满了一床,又是一阵好大的窒息,李大海的嘴巴抿了半天,最后却先把眼睛抿红了,江潮说的没错,换谁能他妈放的下,他们都一样,全天底下所有的失独父母都是一样的。
失独父亲们揪心了,好不容易活回点人样的赵青阳连脑袋都开始混乱,这些都是一些相当寻常的东西,只是一些遗物而已,为什么徐立波和冯舒要把它们藏起来,还要偷摸着来悼念?天底下没有这么残忍的道理,没人规定第一个孩子没了就不能要第二个,除非——
赵青阳的眼睛飘忽了,最终落在角落里的一个玩具箱上,这是这堆东西里头唯一一个二次加锁的,压在箱子的最底下。
江潮也注意到了那个箱子,他立刻尝试着把它打开,但箱子上的锁都已经和锁头锈在了一起,江潮的心底涌上一阵相当不好的预感:“这个东西很久没被打开了……之前徐老师和冯老师来找徐卉的时候就住在这里,但是也没有打开这个箱子,这里头可能不是徐波的遗物。”
失独父亲们交换了眼神,事情到这一步,再往后撤是不可能的了,江潮问老王去借了一把榔头,当当两下,锁掉下来,江潮吸了一口气,他攥掉了手心里那些细密的汗水,将盒盖子往上一提——
盒子开了。
房间里再次静谧了,李大海和赵青阳凑过来,三双眼睛齐齐地望向盒子里,在那个被尘封已久的小小空间当中放着一叠照片,三个人的脸色顷刻间就变了。
李大海的胸膛里一片冰凉,可以说自打李小梅走后,他已经很久没有过这种晴天霹雳的感受了,李大海直愣愣地盯着第一张照片,上头一共有四个人,左边那对年轻夫妻很明显就是过去的徐立波和冯舒,两人望着镜头的方向面露疲惫,而在他们身边还有另一对男女,女的有点胖,男的则高一些,两人都是面无表情,手里还拿着铲子。
天底下的合影都颇具仪式感,而在赵青阳的一辈子当中,他还从来没见过这么叫人毛骨悚然的合照,四个人就这么站在一片漆黑里,他们的周边被某种光源打亮,闪光灯将人的脸色照的惨白,非但如此,它还照到了四个人的身后——那里有一块儿被挖出的深坑,里头躺着一个人。
李大海头晕目眩,他抢过江潮手里的照片往后翻,相机的位置是被固定了,它像是一双眼睛,在黑暗当中看着四个人将坑填上。从始至终,坑里的人没有动弹更没有挣扎,他被一铲子又一铲子的土盖住,先是脚,然后是胸口,最后整个人都不见了——李大海的心里头更加冰冷,他已经隐约看到了那人衣服上的颜色,通红的,在闪光灯底下扎眼的很,让人头皮发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