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见昭阳殿有灯光,魏伯修辞色如常,让守在殿外到婢女退下,自己摸黑进到了里头。
姑布晚喜欢花,于是昭阳殿内的各处角落里置着鲜花,到了夜间又燃香安神,一入内,一股清香钻入鼻腔里,不浓也不淡,香味恰好,魏伯修贪婪地吸了几口,随后凭着记忆走到香榻前,看得榻里有物坟起一团,他没多想,开口就道:“这么多天了,还生气?”
问完他沉默了良久,等着缩藏在褥里下的美人回话。
左等右等,褥下的人连个动静也没给,魏伯修坐在榻沿,继续耐着性子道:“日后我都听的就是了。”说话间用上了手,他想用手去拍拍褥下的人,谁知一掌拍下去,坟起的物体塌了一大半,里头不似有人。
拍空了的魏伯修眼皮紧跳一下,心中早有猜想,他捏上一角被褥往后一掀,里头果真无人,有的是用卷成条状的被褥,以及一个充当头颅的枕头。
不见姑布晚,魏伯修大怒,呼喊外头的婢女进来,怒问:“说,美人去了何处?”
姑布晚的近身奴婢司琴闻言,探头往榻内一瞧,瞧得里头无人,登时大惊失色,双膝跪地,发出一声嘶哑的惊叫:“回、回陛下,今日美人道身子不适,倦出门外,不喜吵闹,午后便睡下了,也不许我们进内,我、我们也不知美人到了何处……”
“一群人,竟然连个人也看不住。”魏伯修怒而挥袖,气得眼角通红。
挥袖之音清脆响亮,一干婢女低头跪地,身体颤颤似触了电,七嘴八舌,把知道的事情都说了一通,眼前的君王并不是个温和善良之人,害怕人头落地的她们的嘴里未敢隐瞒一分。
怒火中烧的魏伯修性子一起,摔碎了手边的什具:“废物,都是废物。”
骂完,转念想姑布晚若有心要逃,手脚打断了她也有手段飞出去,魏伯修又气又觉得好笑,冷冷地笑了一声,很快便冷静下来,让南北军立即对皇宫内外进行搜索。
南军搜宫内,北军搜宫外,两只兵队一刻不休,搜了个底朝天,连故布晚的一点痕迹也没搜到,魏伯修因此又发了一通怒火:“继续找,挖地三尺也要给我找到。”
就在众人慌乱之际,南军兵卫在一处柴房里搜到了个被打昏又被脱了外衣的阉人。
定然是遇到了事情才会昏倒,兵卫赶忙将昏迷不醒的阉人唤醒,带到魏伯修面前。
睁开朦胧的睡眼便看见龙颜,阉人还未还惺,便吓得跪在地上连磕三个头,用颤抖的声音喊陛下。
魏伯修开口便问:“可是有人将你打昏了?”
“回、回陛下,是姑布美人,将、将奴婢打昏了。”阉人支支吾吾,把记得的事情,一字一句说清楚。
这阉人名儿叫张忠,得了宦官总领石让的允许,出宫探亲两天,高高兴兴收拾行李时却被斜刺里出现的姑布晚打昏了。
姑布晚将张忠打晕,偷了他身上的衣裳以及符传,易钗而弁,傍晚时分,跟着当日出宫的队伍,顺利出了皇宫。
傍晚便出了宫,那时城门还未关闭,只怕人已逃出长安,可是魏伯修觉得她还在长安里躲藏着,想了想,传唤北军中尉陆直与城门校尉蒋裕,他命陆直在城内寻人,再命蒋裕严防十二道城门:“需得多留心直城门与章城门附近,符传有异者一律不准出城,不管男女老少,姑布美人擅武,但身上之伤未痊愈,若发生冲突,你们二人手里收着些,切莫伤了她,她的伤在左边的肩膀处,一定要避开这处地方。”
“是,陛下。”蒋裕与陆直一起领命而去。
姑布晚定也猜到了自己逃出皇宫的事情当晚就会被魏伯修发现,一经发现是傍晚逃出宫的,都以为她会趁着城门关闭之前逃出长安,魏伯修却不这么想,夜间行路不便,且她身上的伤未瘥,想跑也跑不远,派人去追很快便能追上,不如先藏在长安里头,寻个好时机再出城。
“但愿如我所想。”蒋裕和陆直走后,魏伯修走到空无一人的昭阳殿里叹气。
环视一圈冷清的寝殿,魏伯修不知想到了什么,嘴角一勾,然后对着留有美人香的床榻自言自语道:“怪不得前些时候吵着闹着要当美人,原来是美人俸禄比八子多……”
回忆着往事,魏伯修慢慢察觉姑布晚有诸多反常的地方。
比如不愿当皇后,比如她忽然爱财如命,与之交谈十句,有三句不离财,也总细问当今市槽之物价,问今年的粮食歉收否,他还以为她是在忧国忧民,觉得欣慰,原来只是为了计算手中的钱财够不够自己用而已。
姑布晚无缘无故逃离自己的身边,魏伯修当然气得火冒三丈,气着气着,忽然想到若是一时找不回她,亦或是这辈子都找不回她了,那她手中的钱财应是不够用一辈子了。
姑布晚在他身边拿的俸禄,粗略一算,郡马只能买上三匹,逃出宫中,要在一处郡国里落脚安定,需得买地买屋子,买这买那,钱便如流水一般从袖内流走了,哪里够用。
想到这些,魏伯修的火气弱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又一阵的担忧,他的眉头紧紧皱起:“早知道,我就该给她多一些珠玉了……受了重伤,既是要跑,也该等春日再跑,这数九之天,稍不注意便会遘重疾,唉。”
第3章 南阳郡
南北军搜寻了数日都没有找到姑布晚。
这个结果在魏伯修的意料之中,早知是这个结果了,只是听到陆直与蒋裕空手而归时,他还是会难免失落伤心,一有空闲,便拿着地图在灯下打叠了精神来琢磨,琢磨姑布晚逃出长安以后会去哪一处地方:“今年的北海琅琊格外寒冷,她身上有伤,应当不会北上才是。”说着,他将幽冀二州用刀子轻轻划去。
北边还有并州与青州,虽觉得姑布晚不会北上,但他还在犹豫之中。
“凉州与朔方,军事要点无数,是近匈奴之地,到这处去等于自投罗网,她不会去。”他的眼睛微微眯起,拿着刀子又将这两处地方划去了,也顺便将司隶此地划去。
“交趾……南蛮之地,路途太远,而道路山高水低,她乃惜命之人,定是不会选此处。”
这边划去,那边划去,最后在地图上留下的只有五个州,分别是荆州、益州、扬州、并州还有青州。
这五个州魏伯修彻夜未眠,两只眼睛几要将地图上盯出两个洞来,最后虽没能十分确定地选择出一个州来。
一夜之后他的眼睛,总时不时停在荆州与扬州上:“卿卿初离宫,手中有闲钱,荆州地广,人口最多,暂时以百姓身份混入其中,可避一时。可扬州人口也多,如今到八月还有好长一段时日……卿卿逃的时候,选得也是巧妙了,生怕被我寻到似的。”
姑布晚要是听到了这话,定
要捧腹大笑。
这不是废话吗?她人逃了,当然怕被寻到,不怕被寻到那她跑什么。
魏伯修辞色平静,一个人对着地图低声自语了大半宿,候在门外的宫人以为他因失去了美人而得了失心疯,嘴巴紧闭,不敢出一言。
不是姑布晚不想等伤痊愈了以后再逃,而是等伤痊愈后她的死期就快到了。
她不想死啊。
新朝初建,多沿秦制,度田制也是如此。
到了五月,各郡国将进行度田,不论去何处,对所有的郡国的百姓而言她是凭空出现的人,这般难免遭人怀疑,所以她只能在这个寒冷彻骨的时节逃走,赶在度田开始前找到一处住处安身。
虽是在匈奴地区长大的人,筋骨比寻常女子强,但负伤又陵冒风雪而逃,姑布晚也有些消受不住,两片唇瓣微开,吸着丝丝的凉气。
凉气过唇,唇瓣泛白,而经过喉间,滋生痒意,而流入胸口间时,又缓了肩膀上的疼痛。今晚的夜色格外黑沉,姑布晚抱着怀中大包袱,扶着灰墙一步步前行,每走一步路,都觉自己将要死去。
肩膀上的伤是因中了一支箭。
弓弦一拉,箭眼觑得十分亲切,有人便入了彀中,所以那只箭从远处如飞蝗一般“咻”地飞来的时候,箭镞囫囵地陷入了皮肉中,而箭的尖端,已经触到了骨头……
上辈子姑布晚没有中箭,中箭的是魏伯修。
姑布晚记得魏伯修中箭的日子,所以那日箭发时她心肠火热,扯着他跑开了,谁知道那箭无眼啊,竟朝她射了过来,害她在榻里躺了大半个月,害她那半个月日日吃苦药,一金也没诈到。
亏了亏了。
箭是何人发的,上辈子在她死之前魏伯修都没有找到,这辈子换她中箭,在她逃出皇宫之前,魏伯修也没有找到,仿佛是一团无形的灵魂发的箭。
姑布晚走累了,肩膀一动,还没好瘥的伤口和布一样被撕扯开来了,从中涌出一股又一股色泽微黑的血液,她赶紧寻了一团长有半人之高的杂草丛坐下处理。
因为寒冷,血液凝结甚快,不一会儿溃烂的皮肉粘在了衣裳上,轻轻扯开,也未能使疼痛减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