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花枝_塔坐初心【完结+番外】(158)

  说罢,她便步履矫健,转身打道回府。萧灼摇摇晃晃地站稳身形,慌忙向她模糊的身影追去,“李沐妍,你等等我!你听我说!啊……”

  她身后传来一阵凌乱的跌倒声,并伴着他竭力掩饰,却没藏好的低吟。她疑惑回眸,瞥见他半伏于地,挣扎着站起后,却茫然无措地驻足原地。

  月色皎洁,将他的眼睛映得亮堂,可她看得很清楚,他的眼神里无半点光彩。一股莫名的不安袭上心头,她续挟着怒气问,“你这是怎么了?”

  一旁好事的路人见他状似可怜,驻足观望着他。

  “沐妍?”他声音微颤,朦胧捕捉到一个人影,便向其解释,“你误会我了。那地方是商会会长所选。我没想把你约去那种地方,永远也不会。我一得知此事,便立即取消了宴席。”

  路人听得云里雾里,抖了抖袖便离去。他情急之下,伸手挽留,“李沐妍,听我说完再走行不行?!”

  可站在一侧的李沐妍依旧半信半疑,了当发问,“怎么搞的?你眼睛瞎了吗?”

  “我没瞎!”他重新寻得她的方位,慌忙挥手否认,“不过是得了几次雪盲,把眼睛烧坏了。夜色之中,有点儿看不清而已。”

  “有点儿?!”她想他不应当这般蠢,“可雪盲这种病,得一次还不够吗?岂会一得再得?你是缺根筋还是怎么了?”

  “那还不是因……”他欲言又止,话语在喉间辗转,终又咽下。

  他意识到,此刻自己完完全全处于下风,甚是不悦,心中暗忖道:缘何你如此对我?那些秘密除了我,天下再无旁人知晓。分明是你捅了我一刀,那抛夫弃子之人也是你。

  念及此处,他瞬间晾凉了心意,重又端起那宁亲王高高在上的架子,挥手命令道,“无需多言,把我送回客栈,快。”

  “你在说什么?”她不敢相信自己双耳所闻。

  “莫以为今日你与糖糖相认,便可取代我的地位。若让她知道你再一次抛下她的父王,你猜她会怎么想你?”

  “少拿棠棠说事!”说罢,她忍住再抽他一掌的冲动,又一次决然离去。

  然行数步之遥,她察觉他并未跟来,扭头回眸,只见他孤然立于道中,如赌气一般昂着脖子。

  他竖着耳朵凝神细听,但闻她脚步渐远……消失……突然一瞬,又朝他冲了过来。

  “可恶,没见过你这种人!”

  伴随着满腔的怨念与掌心的炽热,她攥起他的手腕,将他一把拽走。

  在她的背后,她未曾意识到,她已不留余地地没收了他呼吸的能力,他的双颊,除了掌印,更是泛起了别样的绯红。

  他又一次自说自话服了软,“沐妍,我们好好说会儿话,可以吗?”

  “我没话与你说。”她唯有避开他那张令人心烦意乱的脸,方能正常思考,可思绪越转越觉蹊跷,她又问他,“你走夜路就不能提个灯笼吗?”

  “不要。”他似异常嫌弃地拒了。

  “那火折子呢?”

  “那东西有什么用?!”

  话刚出口,他便感到她在沉默中掐紧了他的手腕。

  “你变了。”她忽地蹦出这么一句,未加任何阐释、缘由与复述。

  他心头一颤,酸楚莫名上涌,犹如那腌入味的酸菜,被猛然从缸中提起,师傅老练地掐着他的一头一尾,两手狠狠一拧,泡了他十年的酸液尽渗而出。他每一处筋骨肌肉都如同撕裂一般,干瘪、不成人形,甚至还在冒着酸气。

  甩干菜叶的动作似能打人,他也不出所料地翻了脸,“确实,我是变了!我一会儿是狗,一会儿是老鼠,一会儿混蛋,一会儿人渣……变来变去,始终难以为人!你就没把我当过人。今日我为你设宴,是想还你个公道。那帮家伙把你欺负成这样,你能忍,我忍不了!可你呢?不分青红皂白,就认定我要害你。你说我变了?你又何尝完美?!”

  “我有求你吗?!你自作主张为我伸张正义,可你想过吗?待你走后,这会变成一堆怎样的流言蜚语等着我?!我没有像你一样的丰功伟绩,可以去掩盖身上的污迹。我打破规则的时候,可没有人称颂我。而你的公道,只会更令我成为众矢之的。听得懂吗?还要我谢谢你吗?!”

  她所言,字句皆入他耳。他无话可说,可要他即刻扭头致歉,亦是强人所难。于是乎,他又衔起一道治她的妙方,小嘴抹了醋,讽刺道,“我说你就是蠢。明明捷径就在眼前,却偏要与人争个公平。你看看这里,到底有谁在与你公平竞争?呵……为了一个贡品的名额,让你大费周章折腾了这么久。当年寻死觅活地要出来,如今挤破脑袋又要回去。你不觉得很可笑吗?”

  李沐妍听完他这一番话,眼中的愤怒已悄然淡泊,再没接他一句。

  待俩人行至光亮处,见他眸中恢复了神采,她沉了沉气,看着他的眼睛,平静且真挚地告知他,“萧灼,我好讨厌现在的你。”

  言毕,她轻轻松开他手,淡漠地离他而去。

  蓦然间,他唇角的嚣张跋扈与玩世不恭,皆一同向他引咎辞退。他呆立在那儿,心脏不仅停止了跳动,甚至还被挖了出来,扔进了石臼,一锤一锤打成了泥……

  ——

  半晌后,棠棠总算在客栈门前等来了她的父王,她急忙迎上前问,“父王父王,您可回来了!今日和娘亲进展如何?她消气了吗?!”

  却见萧灼沉着脸,对她的关切置若罔闻。她又拽着他焦急追问,“父王,您怎么了?”

  他缓缓回过神来,双眼无焦地盯着地面,机械地问她,“糖糖,若要你在娘亲和父王之中选一个,你更喜欢谁?”

  “那,那自然是……”她支支吾吾,难给答案。

  见女儿这般犹豫,害得萧灼自嘲地轻笑起来,“嗯,我知道,是我也这么选……”言罢,他缓步上楼,将自己独自关在屋里,倒头栽到榻上。

  雀儿觉他不太对劲,可任凭她敲了半天门,也不见屋内搭理。最终,她仍是走了。

  屋里,他又将自己蜷紧了些,眉头不住一颤,泪水未经他准许就夺眶而出。

  ‘哭什么?!别哭!’他在心底斥令自己。

  ‘可她讨厌我!’她凭这一句话就击溃了他的防线,一刹那间,泪水如骤雨倾落,帛枕遭了殃。

  他活了半辈子却终究无人哭诉,唯有缩在自己怀中低声呜咽:她不喜欢我,她从来就没喜欢过我。昔日种种,皆是我强取豪夺,如今我没有资格了,她凭什么还要忍受我……她自始至终都在讨厌我,还记得初见时她看我的眼神吗?她从那时起就讨厌我了。我这半截入土的老泥鳅,凭什么要她喜欢我……她还打我,她从前从来没有下过这么重的手,啊啊呜呜呜呜呜……

  他愈发泣不成声,房内尽是他的抽泣之音:我就不该心存幻想踏足这里。她还不知真相呢,就已这么讨厌我了,来日她若知道了,又会如何看我?啊呜呜啊……

  他双肩颤抖,连五官都拧在了一起:可怎么办?我怎么还是喜欢她……她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捂不热,连凿都凿不开!她怎么能这么坏……啊呜,呜呜啊啊啊……为什么大家都有人爱,唯独我没有?啊呜呜啊……是我哪里出了错吗?为什么越是了解我的人越是不喜欢我?啊呜呜啊呜呜呜……她讨厌我,她讨厌我,她讨厌我……

  ……

  经一夜呜呜咽咽与思想斗争,翌日清晨,彻夜未眠的萧灼起身,站在洗漱台前,凝视镜中自己哭肿的双眸,他冷静地自抽一耳光,厉声自警,“蠢货,谁会喜欢你这样的?忘了她是怎样的人了吗?你给她开后门,就是在否定她,她能高兴?”他指着自己的鼻子怒骂,“自以为是,活该挨打! ”

  只见他紧咬着牙,一大早便匆匆出了客栈。路上,他途经一家花坊,买了一束她钟爱的山茶。他在口中弹动着舌尖与喉结,预演着要向她道歉的话:沐妍,昨日是我不对,再给我一次机会,让我继续以你希望的方式帮助你。

  当他到了铺前,却寻不见她身影。他随手召来门口闲坐的友儿,探问其去向。友儿瞪了他片刻,终坦言相告,“娘亲去接大哥哥了。”

  萧灼对‘大哥哥’这三字倍感生理不适,只闻他僵笑追问,“什么大哥哥?她去哪儿了?”

  “她去城门口接小豆哥哥啦!”说罢,友儿对他扮了个鬼脸便逃走了。

  小豆哥哥?他对此名似曾相识,却一时难以忆起。总之,他得去会会这小豆哥哥。

  他将花束藏在背后,行至城门口,遥见她提着一支食盒倚在石墩上,嘴角自带着笑意,满心期盼地等待着谁。他欲近其前,步履却略显踌躇。

  “妍妍!!”

  蓦地,他与她的视线皆被这一声叫喊吸引。

  城门口,一高瘦俊逸的书生手举卷轴,朝她飞奔而去。李沐妍见他来了,笑靥亦是愈发温婉。

  那少年如风般扑入她怀中,又将她高高举起,嬉戏转圈,口中还亲昵地唤着,“妍妍,可算能来看你了,我好想你,想死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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