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门外传来一阵窸窸窣窣,人群交头接耳,说着她无法窥听的秘闻。天生的警觉,迫使她猜到了答案:宁王来了。
只闻“嘎吱”一声,屋门被一股强劲的力道猛然推开。这突如其来之惊扰,吓得李沐妍从手腕到齿缝,皆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下人们纷纷伏身叩首,恭迎王爷回府。李沐妍眸中噙着恐惧的泪,那泪水随着磕头的动作,悄无声息地落进了衣裳。
萧灼一路疾奔,气息稍显不稳。他推门而入,只见一女子,头顶着几斤重的钗饰,脑袋重重地扣在他的眼前。
他平复了气息,慢慢向她靠近,轻轻托扶着她的手腕,命她起身。
她双眸泛红,蓄满泪花。终究,泪水不禁坠落,视线顿时清晰起来,她垂首望去,发现眼前之人正蹲在她的面前。
萧灼微微歪头,凑到她视线前方,脸上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轻柔问道,“好久不见,还记得我吗?”
她不解地抬起眼眸,与之对上视线。他的目光,好似飓风下摆动如浪的麦田。记得他?他是谁?她心中满是困惑,他身上却有一种难以言明的熟悉感,但她明白,这定是错觉。
见她这般神态,萧灼不禁黯然一叹,“看来,是记不得了。”旋即,他又不免一笑,“无妨,此刻才是最重要的。”
他很难不留意到她颤栗的指尖,他命人将门窗一并打开。金色的夕阳仿若碎金,从四面八方倾洒而入,屋内顿时金光璀璨,如梦幻之境。
连他衣摆的丝绸,都透着紫金之光辉,他向她摊开一只手,声线轻柔问,“李沐妍小姐,我可以握你的手吗?”
恐惧依旧尾随着她。她不敢忤逆宁王的旨意,颤颤巍巍地将双手递了出去。疏忽间,手中铜簪滑落,清脆坠地。她顿时吓破了胆,呜呜地哭了出来,又拼尽全力地噤了声。
他俯身捡起那枚铜簪,只见簪尖被打磨得异常锋利……他无奈低叹一声,遂将簪子交回了她的手里。他握住她的双手,将其捂在手心中,开口道,“李沐妍小姐,我们时间不多了。”
闻此言,她吓得身子不由自主地一弓,而他又将她的手握紧了些,“三日,我只留你三日。若三日后,我未能让你心悦于我,届时我自会放你归家。那些赠予你的十里红妆,依旧归你所有。往后余生,凡遇任何险阻,我萧灼都会护你周全无虞。”他感到她指尖平息了些许,他接着道,“若三日后,你肯心悦于我,我们立即拜堂成亲。从此以后,你便是我此生唯一的王妃,整个宁王府,乃至我本人在内,所有一切,皆归于你。”
她再次困惑不解地抬起头来。他掌心的温热,缓缓蒸干了她眼中的泪水。至此,她鼓足勇气,向他郑重地点了点头……
——
取悦李沐妍似乎并非难事,他陪她逛宁王府邸,府里的柴房,府里的小院儿,他从未踏足的地方,她都好奇不已;他带她去一条名为络桃河的河边踏青,小路坎坷,两手相牵;夜里,他们登上府里的高塔,他在花园里放了上百株烟花。
三日之后,李沐妍接受了王爷的求亲。虽然仍是不太敢与他说话,但她好喜欢与他相伴的时光,她好喜欢被他捧在手里的滋味。
婚礼顺利完成,李沐妍得到了圣上的赐封,真真正正地成为了宁王妃。洞房花烛夜,气氛微妙而尴尬,两人并肩坐在榻边,面红耳赤地不知该如何度过此夜?
萧灼的脑海里尽是那些春宫图卷,奈何从未试过,根本不知该如何起手?而李沐妍的思绪则如同一团乱麻,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手都牵了,还要做什么?
“沐妍?”他试探地唤道。
“嗯?”
“我们……躺下吧。”他的声音略显僵硬。
“好啊。”她亦是如此,声音细若蚊吟。
两人肩并肩,一同板正地躺平在了榻上。气氛依旧尴尬,她忍不住扭头偷瞥他,却不料正对上他同样偷瞄的目光。四目相对,两人尬然一笑,又迅速别过头去,沉默再次笼罩了房间。
有件事,她一直憋在心里,此刻她好奇问,“那什么……我小时候真的向你提过亲?”
“对啊。你真的一点儿也想不起来了?你还说你……”
“嗯?”
他难掩得意道,“说你这辈子会一直喜欢我。”
“不可能!”她脱口而出,脸颊更是又红了一层。
“不,不可能?不可能……”他顿时脸都青了,语气中透着半死不活地反问她,“那你还想和我圆房吗?”
“嗯。可……”她怯怯地问道,“可圆房要做些什么呢?”
“你!”他还在为上一句话耿耿于怀,故意吓唬她道,“我会扒光你的衣裳,再扒光我自己的衣裳。我会压着你,你会受伤,血淋淋的那种受伤。”
“啊?你,你要打人?!”她顿时吓得脸色煞白,连跪带爬地躲到了床尾,蜷缩成了一团。
他见状跟着坐起身来,两人占着一头一尾对峙,他急忙解释道,“不,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不会伤害你的!”
“可你刚还说要让我血淋淋的!”她声音中甚至已带着哭腔。
“那是……那事我也没办法!”他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解释。
“什么?你!”她终于忍不住,噗地一声哭了起来,抱着膝盖嗷嗷闹腾,“我错了,什么霸道王爷专宠我?我就该知道不可能有这么好的事落在我头上。果然是要有代价的。原来你有这种特殊的癖好,所以才得找我这种无权无势的小喽啰。我太天真了,还以为真的是我救过你,你才报恩来了呢。原来是这个目的啊啊啊啊。”她哭得梨花带雨,已然是不想活了,“我怕疼的。你要不给我个痛快吧,我是没法满足你特殊需求的。”
萧灼的脑袋都快炸了,这都什么和什么呀?他责备自己何故要拿这种事吓唬她?把她吓傻了,还不得靠他来哄。他试探着向她靠近,摊开双手以示投降,“沐妍,我不该说那种话吓你,我不会对你做那种事的。我……我错了,对不起。”他小心翼翼地揉了揉她的脑袋,语气温柔而诚恳,“我错了,对不起。不哭了好不好?”
她抽泣着说道,“我,我反悔了!”
“嗯?!”他心里不禁咯噔一顿。
她接着哭诉,“我不要圆房了,可不可以不要圆房了……”
她嘤嘤着被他搂入了怀里,他莫名松了口气,会心一笑宽慰道,“好好好,都听你的。等你准备好了,我们再继续。沐妍,我发誓,绝不会让你受半点伤害。”
夜色深沉,他轻抚着她的发丝哄她睡下,在心中他暗暗发誓,无论未来如何,他都会守护她,直到地老天荒。
——
婚后的日子,依旧甜蜜如初。李沐妍日日在院中守候萧灼归来,两人总是形影不离。湖畔嬉戏,垂钓金鲤,鱼儿上了烤盘,滋着香气。她踮起脚尖,柔情地吻上了他的脸颊。
萧灼发觉自己每一日都比前一日更喜欢这个女子。他暗自感慨,他是幸运的,他的救命恩人,竟恰好也是他的命定之人。
然好景难长,成婚还未及一月,西境便传来了叛乱的消息。萧灼身为致国第一武臣,自当效尽犬马之力。出发前的这一夜,李沐妍头一回邀他同榻,可也只是搂在一块儿呼呼大睡而已,反而燥得他一整夜都不得安睡。
——
转眼萧灼离家已逾半年,李沐妍也渐渐地从一场美梦中醒来。没有王爷的陪伴,她连府门都难以跨越。没有王爷的恩宠,旁人看她的眼神也逐渐变了滋味。金丝雀皆是如此,没被人养在手里,便和麻雀一般无二。
眼前是皑皑白雪覆地,她觉得自己与门前的青砖没什么两样。
春暖花开时,萧灼回来了。他带回了几车的礼物,以及他几乎快要疯狂的思念。就在他回家的那一夜,他们终于完成了夫妻之礼,近乎狂热的相爱,使她忘却了所有的悲哀。
直到次年春初,南方瘟疫肆虐,他再次离家,奔赴疫区。她的人生再次陷入了毫无意义的等待,她突然惊觉到,除了被他宠爱,她一无是处。
转眼又半年过去,瘟疫得到控制,萧灼又一次不辱使命,风风光光地回到了王都。他想念李沐妍,都快要想疯了。但不知为何,她的反应却出乎他意料。
“沐妍?你怎么了?是不是哪儿不舒服?”他殷勤地跟在她身旁。
她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语气淡漠道,“王爷,我们可以和离吗?”
“你说什么?”他甚至还没把这话当真,轻柔地捧起了她的双颊,“我知道了,你生我气了对不对?我保证,以后再也不离开王都,就在府里陪你。我们……我们要个孩子吧,一个像你一样的孩子。”
她轻轻摇头,“不,王爷,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可我一日也不想再待在这里了。”
他急切地握住她的手,“可我在这里!我回来了!我不会再离开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