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沐妍颤栗不已,她此生见过最大的官儿,也不过是她爹的顶头上司县令罢了。宁王之气场,早已远超她想象之极限,其意难测,更添她心中忐忑。
她瞧宁王没安好心,而姐姐又为他折寿起誓。她顿然头晕目眩,然不得不强作镇定,鼓足勇气,缓缓抬头。
在今日,这她未曾自知的数年后,再次对上了他的眼眸……
她一向自诩无畏,敢行侠仗义,敢忤逆父命,却不敢承受他之目光。也就这么怔忪一瞥,她便移开了目。她只记得他居高临下,眉眼高扬,却连他容颜轮廓都未敢看清。
而宁王阅人无数,自未将这小丫头放在心上。只觉她外表温婉,却胆魄非凡,倒也比那些遵循三从四德的女子,来得有趣得多。
见她额前汗如雨下,他亦猜到是自己吓着人家了。他转而与王妃轻语,“妹妹长得倒不像你。”言罢,他自然而然地执起王妃之手。
李沐仙不觉打个寒颤,神情有些古怪,“嗯对……妾姐妹俩,一个像娘一个像爹。沐妍她长得像爹多些,家中还有一弟弟,长得也像爹。”
宁王回过头,目光再次落在李沐妍身上,“是吗……嗯……”
李沐妍听出那鄙夷之意。她心中暗自揣摩:王爷是不待见爹爹的,他知道我长得像爹爹,估计得更加不待见我了。
她正自忖间,王妃的话语打破了沉默,“王爷,沐妍这回逃出来,暂时是回不去了。妾斗胆请求王爷,许她继续留在王府,以便日后悉心照料。”
令李沐妍诧异的是,王爷非但未显怒色,反而温和道,“你的妹妹就是本王妹妹,何必说求字?妹妹既然来了,自然是要住在府里的。从今日起,她就是这府里第三位主子了。”
“太好了!沐妍,还不快谢谢王爷?!”李沐仙适时提醒她。
李沐妍闻之,强撑虚软的双腿,再行一礼,“多谢王爷。”
宁王见这丫头已是被吓得魂飞魄散,他浅笑一声,立身而起,“好了仙儿,今日劳顿,我也累了。今晚便不留宿于此了。”
言罢,他转身步于李沐妍身旁。她猝不及防,沦入他那足足九尺有余的巍峨人影之下,从未感到如此透不过气来。
王爷一去,院子里忽而变得冷清。待确认四周已无旁人,李沐妍这才敢畅快呼吸,她颤颤巍巍地坐下,拉着姐姐的胳膊问,“姐姐姐姐,他就是王爷吗?!”
李沐仙以袖掩面,轻笑一声,“傻丫头,不然还能是谁?”
一旁的瑞香,竟满腹少女情怀地惆怅了起来,“哇,这王爷也太英俊了吧!”
英俊?李沐妍都没敢看清他的容貌,只记得他那傲世的眉眼,令她心有余悸。她紧紧依偎着李沐仙,“姐姐,我恐怕日后得避着王爷些,仅是在他身旁,我就浑身哆嗦。他第一回 见你时,也是这样的?你难道不怕吗?”
提及初见宁王的情景,李沐仙不由想起三年前,那时,他蹲在他面前,以世间最温柔的语调,与她说了第一句话:好久不见,还记得我吗?
李沐仙从回忆中抽离,为掩失措,她抚了抚沐妍的脑袋,笑道,“怕?怎会怕呢?入府三年来,他对待我这小小县丞之女,如掌上明珠一般,呵护备至。他这么好,我岂会怕他?”
“咦……”沐妍俏皮地指了指姐姐脸颊上泛起的红晕,“姐姐,你看看你这春心荡漾的样子!”
言及此,李沐妍虽表面如此,可却在心中暗誓:姐姐对王爷一片痴心,我定要谨慎行事,万不可让姐姐顾虑成真。
第4章 偏袒还是捉弄
宁王归府已有两日,姐姐与其相伴,李沐妍则继续研习规矩。
闲暇之余,她便同瑞香一起在王府的花园里晃悠。穿过一条翠竹掩映的蜿蜒小径,眼前豁然开朗是一汪碧蓝湖泊,湖心亭矗立其间。
宁王府的景色壮观,令她至今感叹。正当她慵懒之时,一少年声打破了她的宁静,“你乃何人?!”
她转身望去,只见一位公子立于不远处,眼神中带着几分戒备与审视。
见她身上无半点杀气,语气这才柔和了几分,“你是谁?”他问道。
瑞香见对方腰间佩剑,恐小姐有危,挺身而出,拦于二人之间,正色道,“公子你谁呀?我家小姐可不是坏人,她是王妃的妹妹!”
李沐妍从亭中踏出,步入日光之下。她见对方气度不凡,推测他多半是个皇亲国戚,便行了个礼。
然蹲至半途,却被那公子拦住,“原来是王妃的妹妹!姑娘切莫多礼,快快请起!可别折煞了属下。”那公子略显拘谨地后退了几步,向李沐妍深深作揖,“在下巫马霁,乃王爷之贴身侍卫。姑娘是王妃的妹妹,便是属下的主人,哪有主人对下属行礼的道理?”
巫马霁心中再度斟酌,仍是觉得不妥。他对李沐妍再次作揖,行以庄重宫礼。
李沐妍可从未受过如此大礼,笑道,“巫马公子,快停下!你这样可叫我受不起!我刚才才拜了半个,你却回了个如此大礼。若我再拜,您岂非又要回礼?拜来拜去的,何时是个头?”说罢,她饶有兴致地坐到了河畔的青石上,笑语盈盈道,“说到底,我不过是王妃的妹妹。你拜我大礼,终是我欠你多一些。”
“二小姐不欠!”
巫马霁言辞恳切,引得李沐妍忍俊不禁,打趣道,“你看起来应是比我年长吧?”
“卑职二十有三,下月十七便是生辰。”
瑞香在一旁暗暗朝她招手,示意她可别再纠缠了。李沐妍也正有此意,她牵上瑞香的手,逃走之际,对巫马霁笑道,“那日后我就叫你巫马兄吧!巫马兄,再会!”
“属下岂敢!”
远远地,李沐妍回过头,冲他盈盈一笑,“就当是还你啦!”
望着她们远去的身影,巫马霁心中暗自思忖,这女子真是古怪,他从未见识过的古怪。
——
这些日子,李沐妍发现这王爷不是入宫面圣,便是外出理政。若是待在府里,那也是闷在书房里用功。他几乎不近女色,至少以李沐妍所知,姐姐是他唯一的女人。而二人相伴之时,也甚是稀少。
多数时光,李沐仙都是在一个人熬时间。练字、刺绣、品茗读书,兴致所至,她会去花园里拨弄古筝。她自幼钻研这些技艺,长大了也得靠这些耗度余生。
李沐妍则与这些雅致之事无缘。她自幼不服管教,她的娘亲也深知她毫无天赋,念及女子无才便是德,便也不多在意。
约忆及九岁那年的元宵节,姐姐寄宿在娘舅家中未归。而娘亲的身子却已似油尽灯枯,小沐妍陪着她在屋中煮汤圆。
母女各食三颗,共度元宵。娘亲手捧热碗,女儿看似懂事,却也还不够叫她安心,“沐妍,你就快十岁了,不能再成天打打闹闹的了。得和姐姐学学,听大人的话,将来才好找到一个好夫家。”
小沐妍实在不解,她咽下口中软馅儿,反问起来,“可是我看姐姐就像娘亲您一样贤惠懂事。可也不……不见爹对您有多好……他们在前厅过节,却留下你我在这儿……”
“沐妍!”娘亲被戳中痛处,避开女儿目光,连为自己辩解的语气都略显心虚,“是我的病还没好透,出去人多,他怕我复发才……”娘亲没法把这自欺欺人的谎话说完。
小沐妍低垂着脑袋,不敢反驳。每次娘亲都是如此,纵爹有千万般不是,她总能找到理由替他开脱。
“沐妍。”娘亲放下碗,抱紧女儿才舒心些,“姑娘家总是要嫁人的。娘是怕你这脾气,将来难找夫家,没有丈夫的女子,可是要吃一辈子苦的。”
小沐妍真想问她:可您这一辈子,爹给过你什么甜头?!他就是那个让你吃尽了苦的人。
但她不忍再惹娘亲生气,便故作豪迈地撅起小嘴,理直气壮地说,“谁说女儿愁嫁了?我都和人家说好了呢!他以后会十里红妆,回来娶我!”
娘亲闻言,不禁畅然而笑,只当她是童言无忌,还高兴地拍了拍她的脑袋,“那真是可喜可贺了!那娘亲我就等着你的这杯喜酒啦!”
然而,元宵节后没多久,娘亲病情加剧,终是撒手人寰……
这一日,李沐妍放恣贪玩,寻来一竿钓具,坐于府中湖畔亭中垂钓。王妃则坐于一旁,手捧经书,与她相伴。
可她岂是有那耐心钓鱼之人?没多久,她便乏了兴致,任由钓竿悬垂。她趴在桌边,无所事事地渐犯春困。
“是本王府的鱼儿得罪二小姐了吗?”
话音未落,其人已至,仅听其声,她便知是宁王萧灼驾临。回眸间,萧灼已步入亭中。她一个哆嗦,身形不由自主地站得笔直,和姐姐一起给他行礼。
李沐仙一见王爷,眸中笑意便盈盈藏不住了,“王爷不是和几位吏部的大人聚会吗?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萧灼扶起王妃的手,愁苦道,“那群大臣酒品极差,早已醉得一塌糊涂。我这便借机脱身回来了。”他疲倦地揉搓颞间,“以后再也不去赴他们的宴,还不如在府里陪着仙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