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叔叔的人头,哀若莎仍然不愿向贵族低头,拖着疲倦的嗓子问,“呵,宁王殿下可真威风呐。可你就没想过,我们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为何要反吗?”
此刻,韩子士也已赶到,众人皆听她续说,“朝廷每年要西境缴五十万两税收,牛羊十万。光是这些还不够,那西境总督竟还要中饱私囊,以各种名义要我们再多缴一倍的税收。寨子里的孩子连馒头都吃不上,可大人们的钱袋子却鼓得都快装不下了。你以为他们拿来孝敬你们的东西是从哪儿来的?都是拿我们西境人的命,西境人的血换来的!”
韩子士不解,“若真是贪官作祟。你们应当上奏朝廷,皇上是最恨贪污的。只要你们……”
“有什么用!”哀若莎怒斥道,“我叔就是受命出山告御状之人!他是第三批,前两批的人甚至连山都没走出去,就被人灭口了!我们迫不得已,才率领了一群勇士硬闯出山,我们本无意要造反,可我们不想再过这种饭都吃不上的日子了。你们以为译兰族都是好人?他们的地里有矿,可我们索赤山有什么……”言尽于此,哀若莎视死如归,桀骜地仰起头颅,“如今我落你们手里了,要杀便杀吧,这辈子能逼朝廷出兵三万……呵,也是赚了。”
见大事不妙,韩子士不知怎的,竟忽而开口求情,“不!请王爷手下留情!若哀若莎所言属实,那她就是西境总督贪污一事的重要证人。我们应带她回去受审,让她将功抵罪!”
太子不满韩子士竟为一个逆贼说话,“岂有此理?哀氏此等威胁我国疆土安宁之人,怎可给她戴罪立功的机会?王叔,侄儿看此女城府极深,理应杀之而后快。”
韩子士竟跃马下跪于萧灼面前,“殿下不可!求王爷开恩!”
“你!”太子欲言又止。
萧灼察觉这一向公正的韩子士对哀若莎未免也太‘通人情’了些。
哀若莎怒目圆瞪着韩子士,“不用你替我求情!我与你没有半文钱关系!”话虽如此,可她那双眸子里却是涟漪荡漾,“要杀便杀,别啰嗦!”
萧灼见此,盲猜她与韩子士关系非浅。同一时间,杨从武悄至其旁,耳语禀报,“王爷,此女就是过节那晚入我军营的译兰美人。”
原来如此,萧灼顿悟了这一切反常。情形既是这般,那何不为他所用?“够了!”他厉声道,“你们纵有委屈,犯上作乱亦是事实。韩子士,她犯下的可是千刀万剐都不足惜的死罪。即便是这样,你还要替她求情吗?”
韩子士承着太子那鄙夷的目光,可一旁的哀若莎正值生死攸关之际,他不能置之度外。“微臣……微臣觉得哀若莎纵是罪恶滔天,也应等到此事彻查完之后,再行处置。”
“哼!”萧灼一听,脸色大变,“韩子士,本王警告你,你若敢再替这妖女说话,本王就将你视为逆贼同党,按叛国罪一并惩处!”
此言一出,哀若莎吓了一跳。就连太子也认为王叔的话说得太重了,“王叔,子士他不过是……”
“连你也要替他们求情?!”萧灼异于常态的狂怒,吓得太子噤若寒蝉。他怒火难平,拿剑指向韩子士,“本王问你,是不是哪怕豁出性命,你也要保下此女?”
“微臣……”韩子士欲言又止。
“什么?!”
韩子士毅然决然,“是!微臣愿保她性命!”
萧灼纵身下马,举起马鞭,毫不留情地抽在韩子士胸膛之上,“你再说一遍!”
“微臣愿保她性命!!”
第二鞭落,韩子士的锁骨皮开肉绽,直触骨头。
“再说一遍!”萧灼怒吼。
“微臣愿誓死保她性命!!”韩子士声如洪钟,坚定不移。
太子无法理解眼前的场景,更是坐不住了,“韩子士,你够了!你为了一个蛮族女人,你……你疯了!”他又冲到宁王身边,拦下他高举的马鞭,“王叔,求您别再打了!子士他知错了!”
“你走开!”一把推开太子,他更重一鞭,抽于韩子士颈间,那口子极深,顷刻流淌鲜血。
“住手!”终于,哀若莎开口了。“宁王,你别再打了!韩子士为了朝廷鞠躬尽瘁,你怎忍心打一个这般忠诚的勇士?!”
“若不是他替你求情,也不必落此下场!”
哀若莎踉跄爬到韩子士身旁,竭力劝他,“韩子士,你不必为我求情了。对抗朝廷,我们本就是异想天开。可我们试过了,便不觉遗憾了。是我哀若莎没本事保护我族百姓,请王爷你放过其他人,他们都是无辜的,就拿我哀氏的人头祭这一切吧。”
言罢,她拾起佩刀,决然欲自刎。
萧灼眼疾手快长鞭一挥,击落其刀,“休想得偿所愿。你要死,也得是死在我军手里。来人,将她押入营中,明日午时斩首示众!”
哀若莎已无反击之力,乖乖地被囚在了致军大营之中。其余残部,也皆受大军所控。旷日持久的索赤山叛乱,终以致军大获全胜而落幕……
——
然次日,尚未天明,营中便传来奏报,韩子士不顾阻拦,竟私自放走了哀若莎。
太子闻之,急劝王爷追击。萧灼却淡然一笑,“不必了,此事正合我意。”
“这话怎说?”
萧灼道,“你看那哀若莎与哀继里能建起一支如此精良的军队,说明他们在此地备受拥护,杀之,只会徒增仇恨,磨灭西境百姓对朝廷的认同。对西境治理,绝非一日之功,与其来日再冒出个不知秉性的对手,不如将这一切都交给这哀若莎。好歹她侠肝义胆,一切皆以百姓为首。但……”
“但什么?”
“但倘若草草放过她,哀若莎定不会领情,反可能心存嫌隙。与其逼迫,不如卖个人情给她。呵,其实若韩子士不出手救人,本王还真难找个合适的理由放她走。他这下,真是帮了个大忙。”
太子听到此处才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即便日后哀若莎势力壮大,她也得念着今日朝廷放过她的这份恩情。”然太子仍有顾虑,“可她毕竟是个女子,如何能指望她能讲义气?而且我们真要凭她之力,维护西境的和平?”
萧灼却笑道,“傅儿,论身手,她不称英雄,我朝谁敢自居;论权谋,她胆识过人知进退,她能集结兵力,她能统帅万军;论义气,她擅闯敌营,只为解一时风流,甘愿自刎,以救她的百姓。此等人物是女子又如何?生而为女,何尝阻碍过她?”
只见萧灼悠然地伸了个懒腰,却激起腰上伤口的阵痛。可他依旧畅然道,“好了,一切都结束了,终于可以回家了……”
——
索赤山里,哀若莎坐马背上,伴着日出的红云,攀上山峰。她奄奄一息,然抬眼望去,却见山林间冒出许多见她回家高兴得蹦跳欢腾的孩子。一群年迈老媪上前将她扶下马来。
她看着身后这群战后的遗老妇孺,皆瞩目于她,待她指引方向。哀若莎顿感躯体之苦,再不能伤她分毫。她一鼓作气,将伴了多年的面具掷下山崖,戴上叔叔留下的项链。
此刻,她下定决心要改变这里。所有人都会过上好日子,那些贪官休想再贪得他们的粮食与牛羊。她要用她的方法,改变西境,改变她的土地……
第88章 事事村般般丑
西境捷报传至王都,宁王大败哀军,太子亲手诛杀逆贼,西境总督被押待审。两位殿下约于十日后凯旋回朝。
虽主人还未曾回来,但宁王府中已是一派新气象。雀儿翘首盼主归,府中上下无不打点周全;周娘念王爷数月简食,腌制诸味鸡鸭鱼肉以待;丫鬟们也商量着上街再添几身新衣。
李沐妍自然也是目盼心思,但却不愿让人瞧出来。另有一事更叫她头疼,昔日她冲动赠簪,等到两人见面时,她该如何解释此事?她万般苦恼,恨不得萧灼永远也别回来了才好。
深秋之都,青石板路落叶脆,红墙黛瓦菊花盛。贤太祖母苏氏的寿宴,门庭若市。苏老夫人于先帝有养育之恩,圣上亲赐‘贤太祖母’之号。其寿宴乃王都每年一度的盛事,那正是圣上馈礼盈满席,往来宾客皆富贵,千斤寿面赠百姓,老妪又添寿万千。
前两年均是萧灼独行赴宴,今年是李沐妍第一回 收到请柬,她打扮得恰到好处的体面,带着瑞香步入了苏府。她到时,偌大的苏府已是高朋满座。此处投壶竞技,那头棋术对弈,又有一群少年儿女闲在亭下吟诗诵词,非要争个高下。不过最热闹的还属中堂,众宾围坐宴席,大快朵颐。
朔王府的两位主子也在席上,容盈盈远远便瞅见她,蹦踊着跑了过来,“沐妍!你也来啦!”
李沐妍终于见着个熟人,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盈盈还好你在,这儿的人我一个都不认识。”
容盈盈牵起她的手,孩子气得煞有其事道,“有我呢。”她又问,“你还没见过老夫人吧?走,我带你去问安。”她拉上她往内院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