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这般，也只凑出一部分，距离要依约还给林大个儿的数目，还差一截子。
宇超三不五时过江来，要与她们同去，葡萄不依。少年人几次远远跟着，看着葡萄带着妹妹坐在人家院门口，日头晒着，或是细雨淋着，刀子剜心一样疼。然而葡萄讲了，俩孤女去，人家还不定拿钱出来，你要跟着，就更徒劳了。他懂这话在理。
葡萄说给他听的自然是一方面的原因。另一方面的缘故，宇超心中也有忐忑，便是那日在洪家老宅，章家妈妈进了院子瞧见了葡萄，表面儿一通寒暄，关心这丫头多日不见可还好呀。言里话外，却全是警告葡萄离宇超远点。
那章母说，“葡萄听宇超说了吧？过了年，我们家爷爷就要接宇超去香港念书了。”
什么？！
章母说得喜笑颜开，还不忘加多一句，“你们从小一起长大，从此就要远隔天涯了。”
话说得志得意满，洪家这包袱可算能彻底清掉了，葡萄一时间反应不过来，大脑一片空白，只呆呆地往那阁楼下望着宇超。
宇超站在母亲身后，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个劲儿地摆手，眼瞅着要急哭了。事后，他只能对葡萄一五一十交待，近日来能如此自由过江，全因为他要挟母亲，要是总看着他，他宁可跳那晋龙江也不去香港。只有这一个独子，母亲是怕的，想着反正过了年由不得你，让你浪荡几个月也无妨。
葡萄心头一团乱麻，无论宇超如何起誓说绝对不会离开余庆，说这不过是对付母亲的权宜之计，葡萄心中都惴惴地打小鼓，宇超能做得了他母亲的主？由小到大，那章家妈妈多厉害，她可都看在眼里的，怕是到时候他走也得走，不走也得走了。
她心中有嗔怪，却不知道该怪谁，为什么去责怪。
宇超一片痴心，绝对无辜。章家妈妈为子绸缪，并无错处。那还能怪什么呢？
怪父亲生前不争气？怪他生活纵欲无度生了病走太急？怪母亲性格软弱指不上？怪洪家破落到连一处房子都保不住？
她无心去怪任何人，要怪，也只能怪命运。此刻，这便是她全盘的命。
大写的“无奈”。
给林大个儿的钱凑不够数，葡萄愁眉不展，宇超都看在心里。策划了好多天，总算捞到机会，干了件大事。
他原本的意思是，凡事万万不能与母亲正面冲突，有商有量的，此后到了那非走不可的节骨眼儿，才能想办法能拖一天是一天。然而如今，火烧眉毛，顾不得那么多了。
这一日，宇超满腹心事又惊又恐地过了江，来到“云起时”铺子。葡萄刚卖了货收了钱，正往那钱匣子里放。眼瞅着宇超进了们就跌跌撞撞恨不得扑到她眼前儿，从书包里掏出一包钱，哗啦一下子摊在桌子上。
从来没做过偷东西这种事，这少年人嘴一撇，委屈得不行。
葡萄一看，全是港币，心中便明白了。
“拿回去。”葡萄脸都变了色，从未如此严厉过。
宇超不吭声，只坐在一旁直愣愣看着这钱。
“听到没有？还学会偷东西了？等章伯母发现了，看她不打断你的腿！”
“那你倒是说说，不用这钱，林大个儿那，你怎么交待？难道就让这铺子关张？让你家那祖传怀表落在他手里？”
宇超还不知道那怀表根本不是什么洪家祖传，都是陈天明做了一场戏罢了。
他长这么大，时时帮葡萄贴补家用改善生活，但用的从来都是母亲交给自己保管的压岁钱，或者日常攒下的零用。宇超是那种典型意义的优等生、好孩子，他从未有过要偷家里钱的想法，更没那个胆量。
如今这样一来，像是道德准则的闸门打开，他又羞耻，又委屈，又害怕。像是从天堂一脚迈进了地狱。这感受要是跟班上那些淘气的小子们说出来，保准被笑话死。多大点儿事儿啊，不就是自己家的钱吗！可是葡萄懂，全都为了葡萄，也只有葡萄扫他一眼便全能明白他。
葡萄知道宇超说得有道理，还有谁肯借钱给洪家？这镇子上再没人了。可是她宁可铺子倒了，孤儿寡母上街讨饭，也不能让宇超犯这个难。今天要帮她，偷了自家的钱，明天呢？难道还要上街抢劫不成？
葡萄感到一股子又气又急的热流从腹内直冲嗓子眼儿，像是樱桃，或者耀宗要是还在，做了这样的事。她做惯了长姐，家主婆，她把宇超当自家人。
定了定神，她思忖着如何让宇超把钱拿回去，
“阿超，你也不想想，难道我能给林大个儿港币吗？你也知道，我们镇子上的储蓄所是换不了外币的。还得去趟松州换钱不成？我这腿脚是去不了的，你要是去，怕是车都还没上，就被章伯母捉回去狠打一顿了。”
宇超没想过这些，只想尽快把钱送来。这一听，可不是嘛，这是个大难题！
他站起身来定定望着外头，一瞬之间，主意有了！
“我知道了！我去找陈校长换钱！他一定肯！”宇超兴高采烈。
街面上不少人收到亲戚寄来的外币，都去找陈天明换汇，这已经是公开的秘密。此刻他也顾不得自己对陈校长的嫉妒了，把那些港币抄起来塞在书包里，作势就要往外跑。
“章宇超！你给我回来！”葡萄忙喊住他。
宇超条件反射一样停住脚步扭过身。
“你那手肘是怎么了？可是刚才来得太急，摔了？”
宇超一瞧，那右侧手肘还真搓破了一大块。
“嘿嘿，下船的时候，太急了，摔了一跤。”宇超抬头不好意思地看看葡萄。
“坐过来，等着。”
宇超乖乖地重又坐下，葡萄打开柜子门取了药箱。仔细地给他擦涂。药水里有酒精，擦在伤处杀得生疼，宇超却毫无感觉。
两个脑袋离那么近，马上就要碰到一处了，葡萄的眼睫毛马上就能挨上他的鼻尖，而他整个鼻腔都充满着清香味，他一向叫它“葡萄的味道”，是洪家冲凉时用的那种肥皂味混合着女儿家的体香。
他只能听到自己青春的心脏，嗵嗵嗵地跳得，连那树上的鸟，草丛里的蟋蟀，都能听的见了，跟着一齐吱喳地叫起来。
“葡萄，我，”少年人再也难耐，反手一把抓住葡萄给她涂药的手。
“呀，”葡萄手中的棉花落地，一下子挣开，扬手就往宇超头顶来了重重的一记。
“你个臭流氓！不但学会偷东西，还学会耍流氓了！”葡萄面颊飞红，那温度像是把铺子都能烧着一样。自己的那颗心，也要从嗓子眼儿跳出来了。
长大了啊，两小无猜的这两个人。小时候明明成日手牵手四处玩耍，如今怎么这么紧张，这么难为情？！
宇超才不怕葡萄骂，虽然只是抓了一下手，这少年人的满足感，却是无穷大。一路往码头走，穷山恶水的周遭仿佛开满了盛放的花朵，云也温柔，风也典雅，整个人像是踩在棉花上，轻飘飘，荡漾漾。
第三十六章 ：然后天空又再骤满密云
却说那日宇超走后，葡萄还坐在铺子里，用冷毛巾敷面好半天才恢复了平静。
那一幕啊，真是不敢想，但凡想起来那面庞还是要再烧得滚烫。
她没有阻拦宇超去找陈天明换汇。因为她知道，没有陈天明解决不了的问题，交给他去处理，便能放心了。
这头宇超摆渡过江，回到家门口巷子，左右瞧瞧，半个人影儿也没有，忙敲那洪家老宅的门，陈天明刚好回到家，刚关上这大门。一回身，就应了门，宇超做贼一般，噌一下子闪进去，也不管身后的陈天明，一溜小跑进了那厅堂。隔墙有耳，可不能让母亲听见！
如此这般地与这校长道明来龙去脉，陈天明只是或颔首，或微蹙眉，嘴角的笑意却像是长在脸上一般，始终挂着。
宇超上气不接下气算是把这事儿说完了，陈天明掂掂宇超塞过来的这些港币，言简意赅只说了三个字：“拿回去。”
嘿，人人叫他拿回去，他却打定主意，怎么说都坚决不从。
“这样吧，”陈天明去拿了纸笔，放在这八仙桌上，“你立个字据给我，就说你从我这里借了钱，帮助洪同学。如何？借期你大可以写十年，十年后，你能揾工赚钱了，再还我不迟。”
宇超听得有点懵，这个选项从来没想过，这能行？思忖的功夫，又听那陈天明说，
“钱不见了，你母亲这会子怕是已经发现了。你想过回家后怎么办吗？”
唉，没想过……
“都不用屈打成招，你母亲就能猜到这钱哪去了。她若是过江到洪家去闹，你看，可是棘手？”
唉！谁说不是呢！
“我再问你，那日你母亲说，过了年，你就要去香港了。我是一校之长，按理说她是早该给我打招呼了。两家比邻而居，时常走动，她只字未提，依我看，这事就还没有板上钉钉。你愿意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