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超猛摇头。
“你偷拿家里的钱,你母亲急火攻心,尽快把你送走,也不是办不到。你看呢?”
宇超整个人倒真像一个皮球被泄了气,明明坐在椅子上,却像是逐渐要往那地底下缩。背也驼了腰也弯了,四肢无力软绵绵,脖子也像是要顶不住脑袋了似的。
陈天明说的这些个,字字在理,他一个中学生,才不过十五岁,没有经历过任何风吹雨打的小少爷,在与母亲的抗争里,他没有一丝一毫的胜算。
陈天明此刻起身,朝偏厅走去。不多时,回转来,手里有几张人民币。
“你但拿去给洪同学救急。借条你写好,我收着。有言在先,莫要与洪同学提起你我约定,也不可说是从我这里换汇的。要怎么讲随便你,别把我绕进去即可。”
陈天明微微笑看着宇超,宇超忽然觉得脊背有丝丝凉气。那种他必须说“是,好,没问题”的压迫感。
面前这位校长,明明是个大好人,不止一次帮助同学们,自然也帮了洪家大忙。却为何感觉如此深不可测?
那日偷听到父母卧室闲谈,父亲说“隔壁这姓陈的,走动不要太频。生意人,背景不明,少接触好。”宇超对世界还没有那么多的经验,但似乎这一刻的感受,竟与父亲这意见不谋而合。
又过了许多年后,宇超已经工作,手里还存着这张双方画押的借据,满世界寻找陈天明而无果。他与自己的老板说起此事,老板一语点醒梦中人,说“当年那些南洋成功的商人,都不是凡人。助你一臂之力时,城府极深,主意多多。但另一面,如果他想害你,也自然有的是办法。”
宇超如梦方醒的那一刻,只能感谢命运让这一天洪家老宅的厅堂上,陈天明是在全心全意的帮忙。
宇超依照陈天明所言,回家把港币放归原处,母亲对此毫无察觉,避免了一场风波。
却不知,人生的风波都是此起彼伏的,片刻的静好,都是弥足珍贵。
第二日,宇超放学后正要过江送钱。母亲却捉了他去陈家一起晚饭。
“什么?我同学陈笑薇家?为啥?”
“小孩子问那么多,让你去就去。”
母亲忙着收拾打扮,顾不上搭理他。只是在市场上碰到,那陈母就盛情邀请章家去做客,她不是不懂的。自己养出了一百分的儿子,善良懂事,学习好,家境清白,还有个海外爷爷。这镇子上要来巴结的女儿家何止她陈家。
那日在洪家老宅,她言语之间对葡萄夹枪带棒,远远瞧见那陈家女儿躲在一旁偷笑,心中便明白了三分。
她乐意被奉承,头些年因为这海外关系,吃了多少苦啊,甚至与洪家这种破落户相处,都要夹着尾巴做人。如今却大不同了,翻了身,这陈家在镇子上有头有脸,不也要为了自家女儿的前程来巴结她吗?想起来做梦都要笑醒。
那陈家安的什么心,她自然也明白,这鸿门宴吃得可没有想象中顺畅。
整个晚上,只有两个父亲喝酒畅聊真愉快。陈笑薇像个花蝴蝶上下翻飞,宇超却只在寻找机会如何逃跑。两个母亲,则陷入了无休止的勾心斗角中。
那陈母听说宇超即将离开镇子去香港的消息后,恨不得就在这一晚给两个孩子订了亲,章家妈妈是真后悔要赴这场约。瞧瞧陈家这急切的母女二人,心中不免叹气,想起那些旧日子,葡萄可从不会这般,那洪家即便是破落了一百年,也绝不是这个样儿。
讥笑都要在她嘴角浮现的片刻,一桌人忽然发现,说去小解的宇超,怎么老半天也没回来?
宇超自然是偷偷溜了,过江给葡萄送救命钱,比什么都紧要。他按陈天明说的,只说陈校长不给换汇,港币已经放在家里,是父亲出手相助,借了这钱给葡萄。见葡萄疑惑,他倒是跟那陈天明学得快,也拿出纸笔说,
“大不了你写借条,我回去给我爸,借期你大可以写十年,十年后,你能揾工赚钱了,再还他不迟。”
这话东施效颦,宇超讲得尴尬别扭,惹得葡萄直笑。俩人笑闹的功夫,陈家这酒桌上却炸了雷。
“你说那洪葡萄,是不是狐狸精?从前这母女勾搭七叔公,如今你猜怎么着?与那陈校长不清不白的。”
两位父亲已经瘫醉在桌子上,喝得舌头都直了,嘴里还喃喃有词地划着拳。这陈母也吃醉了,平常还要装出一副大家婆的体面,这会儿那长舌妇的劲儿却全都显了出来。
她以为打败了葡萄,这宇超便能是自己的女婿了?真是年月白过,岁数白长了。
章家妈妈本来听着这话甚烦,却还是竖着耳朵听下去,那陈母越讲越绘声绘色,
“你还不知道吧,洪葡萄去比赛还有什么屁训练的经费,陈天明说什么是去松州教育局申请的。我呸!余庆中学那会计可是我老表,都跟我说了,完全没这么回事儿,都是陈天明自己垫的。还有那洪家的铺子,听说也是他做保的?你就说说,一个老男人,为了一个小姑娘做到这个地步,图啥?这里边绝对有问题。”
“这可是真的?”心里的鬼啊,说跑便能跑出来。章家妈妈一瞬间就信了这些个流言。
“何止啊,薇薇,你那天在陈校长家都看见什么了?快给你章伯母说说。”
陈笑薇颇得母亲真传,捕风捉影、添油加醋的高手。凑在章家妈妈跟前儿,一板一眼地细细说来。活的也能说成死的,美好全能说成不堪。
唉,夜深了啊。那天空聚满密云。
第三十七章 :年兜蒸到绽开的天公糕
在余庆那一带,除夕被称作年兜。
母亲把仓房中那面大大的圆木板放在日常吃饭的小方桌上,上头摆满各色糕果和鸡鸭鱼肉。
三四点的光景,母女三人从祠堂出来。
洪家丧父丧子的这头一年,在那祭祖仪式上,一家老小强忍着悲痛,跟随族中长辈们点香拜祖。
这一年过得像是几辈子,忙于生计,绸缪未来,应对日常腌臜与流言蜚语,母女三人已是疲于奔命。到了这年兜,跪在祠堂中,像是人忽然闲下来松下来,无法自控地思念父亲与耀宗。
司仪刚喊了声“开天盘古,照地三光。祭扫瞻拜,洪氏裔孙~”小樱桃已经“隔豆”一声往下咽眼泪。已经读一年级了,“洪氏裔孙”这称呼她听得懂,更让她想到孪生细弟耀宗。
三跪九叩,鸣炮奏乐,烧金银钱帛。葡萄瞧见每一叩首,母亲都偷着抹去眼泪,母女二人习惯了坚强,避讳谈论过去,谁也不要主动去揭开洪家男人前后脚都走了这个硕大的伤口。
瞧着母亲像是忘了一切似的,葡萄有时候会怨她无能又无情,却在这一刻,心结略为解开。她看到母亲的伤,想到父亲曾是母亲全部的仰仗,而弟弟是母亲千辛万苦生下的,终于可以凭此扬眉吐气的儿子,母亲怎么会忘记?怎么能不像刀剜了心?
母亲隐忍的不想被注意到的眼泪,让她心疼,比对父亲和弟弟的思念更让她难受。
母女三人带着这样的心情,穿过站满了乡亲的祠堂大埕,好几个镇乡的宗族今日都要来余庆这祠堂祭拜,忙了一年到这一日聚拢,天南海北地聊着。却没人理会她们三个,像是她们不存在一样。
一个寡妇俩丫头,不算洪家的人了。葡萄在那震耳的鞭炮声中苦笑着,挽住母亲与妹妹的手,回家辞年。
她瞅着那桌子出神儿。这祭祖大日子,年饭省不得,神佛要怪,祖宗要骂,父亲与弟弟更不能饶。
寒假前与林大个儿钱货两讫,这铺子算是保住了。进了腊月临到年尾,往来备年货的人多,“云起时”铺面的小生意倒是赚了不少,然而即便如此,过年的钱也不宽裕。
一家人准备了好多天,上下扫尘,拆洗被褥蚊帐,炊年糕、年粿,买年货,还得操办敬神敬佛敬公妈的供品,更少不得到各宫庙烧“过年金”。
腊月二十九那天,葡萄在铺子里拿算盘一打,哟嚯!可真是不算不知道,一算吓一跳。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啊,往年那钱都是父亲把着,原不知过个年开销得这么大。幸好只给樱桃一人买了过年的新衣裳,否则扣除每个月存下还债的钱,这正月都要过不去了。
平常的日子,三个人一张小方桌,饭口三人吃饭不觉挤,樱桃放学回来还能做书桌。小樱桃学着书本上的课文,在桌子上刻了个“早”字,母亲又用木炭条在旁边画了个“状元糕”。
樱桃聪明又勤奋,学什么都一学就会,这一年级的期中期末考试,都拿了第一名。母亲说“乖乖,洪家这书香门第,就传给了小伢一个人。”
葡萄欢喜。人,得靠希望活着。樱桃就是洪家的希望。
她母女两个就想着如何把妹妹供成状元,上大学,赚大钱,洪家翻身就靠她了。
今日,那“早”字和状元糕图画都看不见了,小桌变大桌。中间陶钵高堆“过年饭”,热腾腾的大米饭要堆到冒尖儿,象征丰衣足食。上头还要再放碗糕,寓意是越发越高。代表吉祥如意的柑橘,和吉祥福气的红鸡蛋,自然是少不了。周围一圈摆着红米丸和米粉蒸的金元宝、银钱,为了团圆和发财的讲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