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这陈天明家就跟我们一墙之隔,别人不知道我们能不知道吗?你怎么跟着那些人乱讲。每次都是樱桃跟着葡萄一起来,大门敞着,人家规规矩矩学武,我们都能作证的。”
“我呸呸呸,做什么证?我们蹲在那院子了?谁知道带樱桃过来是不是为了掩人耳目?那院子那么大,想做点什么在哪不能做?”
“哎呀!你这个人!积点口德吧!那是我们看着长大的孩子啊,越说越不像话了你!”父亲拂袖而去。
宇超听着母亲的话太刺耳,想起身为葡萄顶撞两句,可好几天茶饭不思,那身子却一点力气都没有,如鬼压身,硬是起不来。
他断不相信那些泼在葡萄身上的脏水,葡萄怎么样,他最清楚了。他这么小气,这么苦,在意的不是那些个谣言,而是他以为葡萄爱着的是别人,却不是他!
宇超一病半个月,每天思量起来,时而为自己感到羞愧。柳飞飞借着来探病的机会,更是把他骂得狗血淋头。他知道,这样的关头,没有相信葡萄,自己十几年痴心一片便都不值钱了,显得虚伪透了。
可是这面子上,却怎么都下不来这台阶。他依然觉得受伤的是自己,他希望葡萄能给他一个交代。
盼啊盼着,每天翘首窗外,等葡萄去看他。等葡萄走在他床边,亲口跟他说:别人说的都是诽谤,我心里只有你。
但是葡萄没有去。
少年人又对自己说,也对啦,葡萄怎么来?别说那隔壁就是陈家,葡萄再踏不进那巷子半步了。就算斗胆前去,怕是也会被母亲在三条街外就赶跑了。
可是怎么也能让柳飞飞传个口讯儿吧!为什么柳飞飞都再也没来了?!
他感觉自己被葡萄丢在了角落,蒙了灰,再也不会被记起来。每天在这种两极想法里摇来摆去,这病就拖拉着始终好不起来。
就这样过了好几日到了礼拜天,忽然听到墙那院儿传来了樱桃叽叽喳喳的声音。
“他爸,你听,那院儿不会是洪家人又来了吧,这时候居然还敢来?”母亲也听见了,嘴角不怀好意地撇了撇。
“这才说明人家身正不怕影子斜!”父亲在院子里剁木料,故意说得很大声,要让墙那头听见。
宇超更觉得难堪,自己为什么就是做不到呢?连父亲都能支持葡萄,可是自己怎么就打不败那心魔?他心里跟妈祖祷告,想让妈祖帮他去心魔。耳边却听着葡萄在那院儿练功的声音,更加烦乱。
为什么就不能离陈天明远一点!非得靠近吗!
章爸说得没有错,葡萄能带着妹妹顶着全镇子不怀好意的注视,过江、走街、穿巷,来到洪家老宅。正是因为陈天明对她说:功夫,不能停。停了,就是做贼心虚了。
更重要是,陈天明如同交待后事一般,不但给她练功夫加时加码,更为她找了自家堂兄,一个退休老教师,为葡萄补功课,备战武校考试。
“走出去,洪葡萄,那是你现在唯一的路。”
陈天明没有告诉她教育局的处理意见,也没有跟她说半句自己的心情思绪与决定。只把她的后路给安排周全妥当。
小小少女啊,应对流言蜚语唾沫星子已经耗尽心力,此刻将全部精神都用在练功和读书上,
流汗不流泪
,因为汗水才能让人生继续!
她顾不得宇超,也不想顾。她心中生气,感觉被宇超背叛。在她最需要宇超的时候,他却选择了不相信她,跟那些人一齐误会她。这口气她忍不下。
少年人啊,心气真是盛。
互相之间都觉得被背叛了。一个气得病倒下,另一个把这心绪都挥在一拳一掌之间。
每一天,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章家妈妈每天回来复述那镇子上的流言。陈洪二人身正不怕影子斜,那八卦客们可不这么想,继续漫天造谣,恨不得写出好几百话本来。
终于,宇超的苦恼到了顶点,再也撑不住了,
“妈,我愿意,我愿意尽快去香港。”
那个晚上,听到儿子这句话的章母,又惊又喜,哭哭笑笑地像是中了头彩。
终究还是宇超迈出这一步,站在自家巷子口,等着葡萄从陈家出来。
小樱桃机灵鬼儿似的,连忙跑远了。葡萄和宇超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低头看着各自的鞋子,良久不说话。
葡萄被宇超抱住的那一瞬间,她甚至都没反应过来,少年人温热的身体裹着她,两人一个赛着一个瘦,宇超越抱越紧,两张排骨板一样的身体胶着在一起,葡萄感觉甚至有些硌得慌时,才反应过来。
赶紧四处望一望,没有人。葡萄没有推开他,十几年的感慨一股脑地倾倒而下,情绪刚冲到脑门儿这一刻,宇超离开了她的身体,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着她额头掇了一下,然后像是做了什么重大决定一般扭头跑走。
从始至终,他都没能瞧向葡萄的眼睛。
葡萄望着他的背影老半天,都没反应过来这是发生了什么?那是…被亲了吗?哎呀!
葡萄掩住滚烫的面孔回到家,翻来覆去地想,一夜都没睡着。早起吃饭,越想越不对头,这人这行为是什么意思?
“不好了不好了~家姐~快去看看!快去!”
一大早去江岸采螺壳的樱桃跑进来,拉着葡萄就往外走,话都说不清楚。
“飞飞,飞飞姐,让六米叔来传话,说阿超哥哥,他,他今天就要去香港了!再也,再也不回来了!”
快走到江岸,小樱桃才把话说清楚,然后就哇哇大哭起来。
葡萄来不及思考,条件反射一样冲到江岸,渡过江,直奔章家而去。
一切自有天定。人生就是一个又一个机缘巧合的排列组合。
葡萄如果像平常那样略微思考一下,就能想到,去香港得先到福州,余庆到福州的大巴,得从东岸客运站乘坐,那时间,章宇超正在她家不远处的客运站!
宇超一直到大巴车开动的最后一刻,还在张望,只要葡萄来送行,让他留下,他马上就能跳下车!可是他没有等到葡萄,更不知道此刻洪葡萄正在他家。
章家大门紧锁,想从陈家翻墙过去看看,陈宅的门却也没人应,那陈天明偏巧也不在家。
葡萄站在那扇门前,不知如何是好,身后却传来一声吆喝:
“你就是章宇超?”
葡萄此刻,一个寸头,一身灰布衫练功衣裳,是任谁也看不出她是个女儿家的。
她转过身,看着三四个小流氓样子的人,堵在巷子里。
“大哥,没错,就是他!”
“不对吧,我怎么感觉不太像一个人呢?感觉那小子比这矮啊。”他忍着没说,也没这么俊。
“你懂什么?这好几个月了,少年仔长得快着呢。就是他没错,大哥,这回,堵个正着,一定要好好收拾他,给咱兄弟几个报仇!再让他多管闲事。”
“大哥,我看,还是确认一下,咱哥几个刚出来,打错了人再进去,不值当,我来问。”
“哎!小子,你是章宇超吗?”
葡萄虽然不知道这几个人,便是上次截道陈奎,被宇超找来警察逮到的路匪。但从他们的几句话间,也大概明白了这是来找宇超寻仇的。
她还是个少女,无法像陈天明那样老谋深算,她只想着,不能让他们去打宇超。于是,没有一丝迟疑地,她说:
“对,我是。”
这几个路匪二话不说冲上去去打,手里都拿着家伙事儿,葡萄那点功夫如何招架得住?!等街坊听到响动围过来时,路匪慌忙逃走,而葡萄已经被打得皮开肉绽。
“哎呀,这,这不是洪家葡萄吗?”从前街坊大婶认出她。
“章,章宇超呢?”葡萄却还惦念着这个。
“章家那儿子送走了啊?这会子,车都开出余庆去了。“
葡萄嘴角竟露出了笑容,走了好,放心了。
躺在地上的葡萄闭上了眼睛,
“章宇超,我欠你的,都还清了。”
~~~~~~~~~~~~~~上半部 完~~~~~~~~~~~~~
第四十八章 :这些男人都能拍拍屁股一走了之
下
本
在医院养伤的日子,可能是洪葡萄十六年的人生里,最舒心的一段日子。
学武之人,身体上的疼痛算什么,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外头那些风雨再跟她不想干了,家中铺面的困难也不需要面对了,带着一身绷带纱布看着窗外的日升日落,却好似
不必去面对每一个明天
。
原来没有了明天的感觉,是这样轻松。
葡萄读过《红楼梦》,看那大宅内每个人都活得那般辛苦,唯有在太虚幻境时,好像卸下了千斤重担,落得一身轻松。她看这病房,就像那太虚幻境,一切都不真实。
不真实,可真好。
那之后的人生,她还半点料不到。不知道自己会成为一个演员,每一次拍戏,都像是一次太虚幻境。当然也就更不懂,这生活啊,无论被多少虚幻填满,也未必能过好那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