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母亲说,族里长辈发了话,保下这洪家女娃。葡萄以为一切都过去了。却不成想,出院时,已换了人间。
是在一个深夜里,陈天明唯一一次去医院探她。把事情一二三交待地明白清楚,让葡萄断不能放弃考学之路。
“广州那边,我都安排妥帖。学校里有教练照拂。生活上你按着这个地址去找我老表。他欠我救命之恩,定当顾你周全。洪同学,你一定要离开余庆。”
葡萄迷惑,“那你呢?”
陈天明没有回答她。没有人告诉她,等到出院时才发现,陈天明也终究离开了。
镇子上有人说他回了南洋,有人说他去了广州或者香港,还有人说“什么啊,陈校长本事大了,他去了美国!”
总之,这个突然出现在余庆,带给许多伢崽,尤其是让葡萄,天翻地覆改变的神秘华侨,又这样突然消失了。
宇超走了,陈天明走了,只留下她。
人们庸俗地慕强,争先恐后把陈天明往更好更高的方向描摹。可在葡萄心中,像是又一次被“父亲”遗弃。
这些男人,都能拍拍屁股一走了之,全部都把所有的流言让她独自面对,只剩下她洪家长久地处在这暴风眼中。
葡萄心中有一张滤网,自动过滤掉了那些记忆,那些出院后镇子上的流言却更加猛烈的记忆,那些如何一步步离开了余庆的过往,那些她一秒钟都不愿意回头望的肮脏。
可她却忘不掉,陈天明一走,转眼洗白,再无半点错处。
那流言中的唯一恶人,只有她洪葡萄一个。
男人都是被勾引的,男人也是受害者啊。这洪家女儿要是捡点些,不是狐狸精用了什么媚术,陈天明那大人物哪里会看上她?破坏人家庭,勾引校长,不要脸!
葡萄自打生下来就过着贫穷的生活,可她没有感到过人生的不公。这是第一次,屈辱和着愤怒充斥在胸膛,太不公平了!她恨透了这些人,连带着恨透了故乡。
当然是拼了命地学习,每天骑自行车往返三个小时去邻镇练功夫,跟着陈天明安排好的太极师父。就这样考去了广州,葡萄简直一刻都没停下来,打包了行李,逃命般走掉。
广州的生活,比她能想象得更清苦。她这没有童子功的学生,更是要拼命刻苦练习。
这一届,算上葡萄,有三个学生得到了贫困生资助,学费是不愁了。她只惦记家里。
母亲来信只说铺面生意不错,家里不缺钱。葡萄不大相信母亲的话,镇子上的人都说洪家有妖气,好几回乡亲在“云起时”铺面外头找大神做法,谁还敢去买东西?
她怕母亲是为了让她安心而说谎,想要出去打工,却被教练按住,让她没有任何闲暇,到了广州半年,连个街都没逛过。
飞飞倒是在广州玩得愉快极了,那外头的事情,葡萄见是见不着,都是靠每次飞飞去武校看她,讲给她听的。
樱桃每周给家姐写封信,葡萄每周也往家里回一封信。两姐妹都是报喜不报忧,樱桃写的那些有几分真葡萄不知情,葡萄写的那信中每个字,却都是按飞飞的描述来美化自己在大城市的生活。
“家姐怎么每次说起广州来,都是火车站?我也想听听那别的繁华地方。家姐没有拍照片吗?别人都寄照片回来呢。”
一次樱桃来信抱怨起来,可不只写火车站嘛,还是她来上学见着的,那么大,像个大市场,葡萄每次写信说起来,都还是觉得稀奇。
那之后,葡萄甚至让飞飞来代笔描绘广州,也让飞飞找人拍了一些城市的照片给家里寄回去。什么北京路,中山纪念堂,天字码头,越秀公园……什么高楼林立,双层巴士,广府小吃……那半年里,葡萄跟母亲妹妹一样,也是在这些家信中了解的。
教练按头让她学习整一年,到了二年级才放她出去打工见世面。个中辛苦按下不表,但说转眼三年,葡萄与飞飞眼瞅着就十九了,三年中专学业,洪家这长女却一次都没回家。
路费是有攒下的,但她就是不想踏进余庆半步。
“你这样是自私,自私!你知道你妈和樱桃多想你吗?你就扔她们在那不管。”飞飞每次放假前都这样劝。
“我得打工,寄钱回去。”葡萄也只这样找借口。
飞飞不理她,看着那洪家的日子倒也过得去,
“你打工不就是去商户开业功夫表演?还有在你们学校旁边工厂踩缝纫机吗?还有啥?你到底寄回去多少钱哦?你家日子看着比过去却是好多了。”
“妹妹说云起时生意越来越好了啊。”
“哦哦。对哦。”
飞飞偷着吐了下舌头,差点穿帮。洪伯母不让她告诉葡萄说,“云起时”铺面早就倒了。飞飞一心以为洪家这日子,都是靠葡萄撑的,莫非还有其他缘故?
“赚不了多少钱的,只有一年级的学费有人资助。这两年都要靠我打工自己赚了。但是最近我得着一个好活计。”葡萄带着兴奋,神秘地对飞飞说,“礼仪小姐。”
“啥是礼仪小姐?”飞飞也听着新鲜。
“就是饭店开业啊之类的活动,有女生穿着旗袍,披着缎带,站在门口迎宾。这个工钱给得很大方。”
飞飞知道这个事情,街上看到过,都是模特一样的美女。她上下打量一下葡萄,长久相处,关系太密切了,不会注意。这样定睛一瞧,洪葡萄真是出落成了大美女一个。
又高又瘦,胸依然是平的,长期习武浑身只有肌肉没有一丝赘肉,头发长到了齐肩长,过了十八岁那细长的眉眼更大了些也愈发俊秀,不同于南国人传统的圆鼻头,葡萄还长了一个高挺的小鼻子。还真是一个模特样子!
“听你同学说,那学弟学妹都要专门来你们班教室外头看你,所言不虚啊!洪葡萄,你什么时候长成了个靓女?!像是女明星,那个谁,那个那个,哦,陈法蓉!不不不,张敏!有没有人说你像张敏?”
正当1993年,张敏是当红的香港女明星,时年刚获得“四大尤物”的称号。美艳不可方物,也是葡萄这样小脸盘,精瘦,细长眉眼高挺的鼻子。
越看越像了,
“真可惜,我们没有选美比赛,不然,葡萄你去参加,一定能拿头奖!”
“呸,你怎么不去选,尽糟蹋我。”
“我和你嘛,”飞飞亲昵地抱着葡萄的胳膊,“自然是余庆双生花,但我不走这个路线,我要当舞蹈家!”
“可说呢,你寒假前去北京考试,结果怎么样了?”
两个女孩子这中专马上就要毕业了,毕业去向让葡萄头疼。飞飞要考北京舞蹈学院,寒假前去北京面试。
“那还用说,老师不是早就说了,我柳飞飞考哪里都没问题。就是北京可太冷了,站在学校院子里候场的时候,差点把脚冻掉。从没去过那么冷的地方,冻死人,我都不想考了。而且我看也没有广州好。”
飞飞琢磨了一下,做了总结,“北京看着没有广州这么像大都会!”
90年代初,正是广州最好的光景。距离外头近便,改革开放外资注入得快,已经是一派繁华都市景象。怀揣着发财梦的全国人民,都南下到广州、深圳,人人想着一夜暴富,也真有许多后来打拼成了富翁。
飞飞三年中专,拿了好多比赛大奖,是老师们看中的好苗子。
“现在啊,就担心…”飞飞给葡萄指了指胸前二两肉,“这个。”
“哎呀你。”葡萄还是个学校里的苦学生,羞于谈论身体,飞飞倒是在广州三年,已经出落成天不怕地不怕的城市人。
“哎呀,我们都多大了,有啥不好意思的?老师说了,我唯一的限制,就是发育得太好。这可真是个难题。我现在练功,都得用束带给它扎紧,真要命。老师说,要是再发育,吃这行的饭就难了。唉。”
飞飞边叹气,边拿起一个蒜蓉枝塞到嘴巴里。
在葡萄宿舍的桌子上,摆着飞飞拿回来的吃食,都是葡萄妈做的。有肉燕,五香卷,沙茶面,红糖糕,花生汤……全是余庆的风味,葡萄只吃了几口,便不再动筷子了。唉,看到都想家,难过。
“那你还吃?也不知道控制一下。别说这里了,哪里发胖,你这舞蹈家的路也难走。”
飞飞吐了下舌头,她也知道不能多吃,但就是忍不住。
葡萄把桌上的吃的都收了放起来,准备分给同学们。两个少女坐在床上漫无目的畅享未来。
“教练能帮我在湛江那边找个小学当体育老师,可是我打听了一下薪水,还没有在广州打工赚得多。靠啥供樱桃上学?为难。”
飞飞听着葡萄的忧愁,躺着看这宿舍墙上贴的各种美女招贴画,忽然想到了什么,
“对了!我们学校贴着海报,说要举行一个什么什么‘蓓蕾世纪星’模特比赛,洪葡萄,我看你可以试试。当模特可赚钱了!”
模特?我?葡萄拿不定主意,真的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