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愿我足迹如风如霜
“地球上1/7是陆地,其他都是被海水包围着的,也就是说人们的祖先就是从海里爬上来的。”
“所以人们爱海,爱去海边游泳休息是非常自然的。看,姑娘们身着泳装,都到海边来了。”
1993年,广州电视台演播厅,蓓蕾世纪星模特大赛决赛现场,正进行到泳装环节。
那个年代的模特比赛,比基尼是不存在的,姑娘们能接受穿着连体泳衣走在T台,已经要顶着非常大的压力。
从导播、主持人,到参赛模特、现场观众,每个人在这一刻都是尴尬的。主持人甚至用了这样一套说辞来解释泳装这件事,也不知道是解释给观众,还是解释给他自己。
坐在观众席第一排的柳飞飞听到这里,笑得止不住,引得前排的评委都回头看她。
作为预赛筛选出的二十名选手之一,洪葡萄正在后台候场。飞飞能笑出来,她却不能,甚至都没听到主持人说了什么。
压力太大了。比赛前,学校教练听说了这件事,习武之人要跑出来露胳膊露腿地表演,实在有辱师门。教练让她做选择,如果一定要参加模特大赛,毕业就不能给她包分配。不包分配,上学还有什么意义?那就意味着,从前陈天明费尽心力为她选择,最后让两个人甚至承担了侮辱骂名,不得不双双离开余庆的这条路,白走了一遭。
可是,洪葡萄选择了参加比赛。铁饭碗不要了,她拿了人生下注,做了一次豪赌。必须成功,没有退路。
开“云起时”食杂店的时候,葡萄以为那是她人生最重大的决定,这辈子从此就会是一条笔直的大路。
参加了余庆中学体育训练队的时候,她感觉到亲手改命的勇敢与忐忑。
三年前离开余庆,到广州上武校,她已经笃定地看到未来。
却没想到,人活着,就要始终面对选择。
已经打工做“礼仪小姐”的葡萄,本以为模特就是穿着旗袍走几步。飞飞拿来模特大赛报名招贴时,她抱着多打一份工多赚一分钱的心思,想着试试看也无妨。
可是这世上啊,并没有容易的事。
在葡萄看来,时装表演这海外的事物,还是如此新鲜。而在当时的中国社会,模特这个职业,却已经发展了起来,有了专业的团队。
“糟了糟了,我问了我们学校老师,就是上次跟你说的俞老师你知道吧?她说这个比赛,只有属于模特表演队的人,才能报名!”
那日,飞飞火急火燎来告诉葡萄这个“噩耗”。那个年代没有几个专业的模特教练,多是由专业院校的舞蹈老师兼任。飞飞口中这位俞老师,就即将担任这次模特大赛的形体指导。
俞老师是飞飞系里的,对飞飞一向照顾有加。本以为按这个关系还能走走后门,没想到,这第一步报名就给卡住了。
洪葡萄性格里的不服输,马上就发作了。越困难,越想做!本是抱着无所谓的心态想要试试看,听飞飞这么一说,倒像是被人按了前进键,忽然来了斗志。
“参加什么队?怎么参加?”
“模特表演队。俞老师说了,这种比赛一般参赛的就是北京服装表演队呀,上海时装公司时装表演队呀,深圳国际展览中心时装表演队呀……”飞飞仰着头仔细想俞老师说的话,
葡萄却冷静地打断她,“广州呢?广州有什么表演队?”
“广州…让我想想,那个那个,纺织学院时装表演队!”飞飞想起来这名字,还在沾沾自喜的当儿,忽然听葡萄沉着地说了句,
“怎么才能参加这个表演队?”
“啥?你想参加?那我还得回去给你问问去。”
飞飞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葡萄,三年广州的生活,让两闺蜜走动更频繁了,却又像是走向了不同的方向。
在她看来,这事儿已经没戏了,根本没想着继续向俞老师刨根问底。并不会像葡萄这样,没有路,就要凿一条路出来。
俞老师正是广州纺织学院服装表演队的特聘形体指导,见了葡萄后,发觉这女生的身条太适合走T台了,二话不说就招入麾下。
表演队的训练生活,跟在武校上学,竟是如此相像,不仅要训练,也得上课。
那个时代模特这一行,光漂亮是不够的。从相貌上说,一般意义的漂亮还不行,个子要高,身材比例要好,更要有特点。除此之外,还要求内在气质与文化修养。
“时装模特是个高雅的职业,俗气的人是干不来的。所以我们要好好学习文化,只有不断提高自己,才能诠释好时装的内涵。”
进队后葡萄上的第一堂课上,就听老师这样讲。
“从皮尔·卡丹先生将法国高级时装带入中国,并组建了中国第一支模特队开始,人们逐渐发现衣服只有穿在模特身上,才显得生动、形象,展现出了服装应有的美感。”
那天的课,是葡萄第一次对“模特”这个职业,有了切实的认知。
“1979年法国时装表演团在北京民族文化宫举行服装表演,这是中国改革开放后举办的第一场时装秀。大家可以看到,台上模特的服装和造型与台下千篇一律的衣着打扮,形成鲜明对比。”
教室里放着录像带,画质一塌糊涂,画面模糊,但新入队的这些女孩子们都看直了眼睛。真美啊,比北京路上最时髦的女郎,或者中国大饭店住着的香港阔太太们穿得,还要时髦一百倍!
第一次跟着模特队去表演,是在一个时装店的开业秀,地点就在这个店面门口的空地上。周围全是围观的群众,每个人的面部表情都像是有什么难言之隐。是葡萄永远都忘不了的一天。
作为新手,本就紧张怯场,整个身体都是僵硬的。穿了一条红格子连衣裙的葡萄,木讷地走到人群边上,表演了既定的撩动长裙动作,围观的群众不约而同地向后仰身,像是要躲避开什么瘟疫一样。
从1980年第一支由纺织女工组成的时装表演队,到葡萄参加模特大赛的这一年,虽然已经伴随改革开放,行业发展了十年有余。可是直到这一天,葡萄才明白社会认知对模特依然是抱有偏见的,站在T台上露胳膊露腿,依然被当成一种“离经叛道”的行为。
第一次去真正的T台,给服装厂表演时,事情就更离谱了。那天,表演穿的时装以晚礼服为主,葡萄自己倒并没觉得有什么特别的,她从小在余庆镇子上跟伢仔一起玩闹,镇子气候热,大家都习惯穿着背心短裤。
然而,表演还没结束,一对中年夫妇就冲到后台,一巴掌打在队上一个小姐妹的脸上。
“养你这么大,是让你大庭广众袒胸露肩丢人的吗!”说完扯着那小姐妹的头发就给拉走了。一场不小的风波。
事后,葡萄才知道那是队友的父母,也才知道做这一行,遭到家人的反对、驳斥、谩骂,简直是家常便饭。
葡萄想到了余庆镇子,心里打起鼓来。母亲什么意见尚不足为惧,但族里的长老,要是知道不知道又要说出什么难听的话来了。
她想到东岸邻居郑家的长姐,在外头打工赚了钱回去过年,突然大正月里就被郑家宗祠的长辈上门一顿责打,赶出了镇子去。乡亲们传说这郑家长女在深圳做了见不得人的事才挣了那些钱。
什么是见不得人的事?穿这样的衣服走在T台,是不是也见不得人?
葡萄就是在这个时候发觉,并不是什么事都能努力就有结果。这一行,没有自己想象得那么简单。
想要走上更大的T台,要展示的不仅是美丽,更是勇气。
年轻真好啊,像是永远不会耗尽的电池。每天奔波于学校、模特队、打工地,疲于奔命的洪葡萄,却依然感到浑身充满干劲儿。
队里的老师把模特这一行的未来描述地无限光明,她说“中国社会思想的觉醒让我们能拥有更多发光发热的舞台,中国人对美的追求,让我们这一行前途远大!”
葡萄想不了全国人民这么宏达的命题,她却感觉到内心里有什么东西终于开始萌芽,那是她自己对美的追求。
模特大赛开赛前一个月,是洪葡萄差点放弃的那一天。
多年的体育和武术训练,让葡萄身上全是精肉。发育迟缓,排骨架一样的身材,与专业的肌肉力量,更是让她在T台上如鱼得水。
作为队里最被看好的种子选手,老师开始给她开小灶。当时的比赛,衣服、妆发,都要选手自己准备。老师不但帮她设计形象,更是开始训练她展示泳装。
葡萄在此之前,根本不知道模特大赛竟然还有泳装这个环节。江边长大的孩子,从小都是二话不说钻进水里就游,来了广州进了武校,才知道还有专门的泳衣。
这衣服太让人害臊了!以至于在学校三年,她都拒绝去游泳。又怎么可能穿着它在台上走猫步?!
无论老师说什么,葡萄都一声不吭,满脸憋得通红通红的。怎么办?训练这么久了,来回坐公交车都花了不少钱了,真就这么放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