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最爱的水仙，开了花。
-
不顾秘书阻拦推开赵永生办公室门的时候，葡萄已经瘦得像一阵风。
赵永生打量着她，不过20岁，这女孩子看着却为何像是历尽了万水千山？
他对她好奇。男人那蓬勃的征服欲周身弥漫。
“赵生，我要签约。我接那个内衣广告。”
赵永生又上下瞧她两遍，“瘦成这样子，价格…”
他老谋深算，生意是生意，钱的事，一寸不让。
“我不要钱，我要的报酬是，请赵生帮我细妹在广州上学。”
洪葡萄又是当年那个洪葡萄了，讨价还价，为自己争取，为生活筹谋，她一早就会。
赵永生没有再问什么，这女孩的人生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水。一脸憔悴，满面愁容，那清冷的眼神更多加了几层寒光。她怕是遇到了人生最大的困难。
他点了头。
-
冬去春来，葡萄的广告一时间尽人皆知，因为她太瘦，倒也没有暴露感。厂商为她选了白色背心样内衣拍这支广告，倒带来一股格外清新脱俗之风气。
市面上都打听那内衣女郎穿的那件哪里有卖，一时销量奇佳。葡萄的广告片约自然也多了起来。
那日去老板办公室签新的合同。她对赵生感激，樱桃有学可上，两姐妹在广州站住了脚。无论如何都要感谢老板给她机会。
忽有电话至，赵永生拿着那只块头十足黑色的大哥大
大哥大：就是初代手机。年轻的朋友们听说过吗？～～～
走出办公室。葡萄四处望着这间屋。本以为这人不过是个暴发户，没想到那大班台上竟放着一本泰戈尔的诗集。
葡萄拿到手上百无聊赖地翻到一页，
“假如我变成一朵金色花，
为了好玩，长在树的高枝上，
笑嘻嘻地在空中摇摆，
又在新叶上跳舞，
妈妈，你会认出我吗？
……”
待赵永生回来发现她时，葡萄才意识到自己已经蹲踞在桌边，环抱着自己，哭成泪人。
“亲人离去，要多久才能不那么难过？”依稀记得儿时参加街坊葬礼，宇超这样问大人。
如今葡萄知道了。永远都不能。永远。
生活中的任何细枝末节，都能勾起永失亲人的心痛。
“妈妈，你会认出我吗？”
妈，看到那些广告了吗？你会认出我吗？
妈妈。
第五十五章 ：坐在去东京的飞机上时，葡萄还是觉得这一切都不真实
“家姐以后会不会去拍电视剧？”
樱桃盯着电视屏幕。《过把瘾》，明星江珊和王志文讲北京话，穿梭在北京超宽阔的马路和各种胡同中。全是南方见不着的景儿，姐妹俩总说那就是飞飞生活的地方，就像是看她的生活。
“离远一点，每天盯着电视看，眼睛要坏啦。”
四四方方小小电视机，是丽红姐家换电视淘汰掉的旧货送给她。广告拍的多，与这剧务大姐已相熟，冬至、丽红姐、摄影师，掐指算算，也不过三两个熟人。
樱桃倒是自来熟，不但飞快学粤语，能说得七七八八，得以在学校交了一帮朋友。还时常放学后到片场，说起这个那个的，倒比葡萄知道的多。
不管怎样，来广州四年了，生活的局面终于打开。
赵永生的公司与葡萄签订了十年合约，自然想要包装她，为公司赚更多的钱。也不是没让她去剧组试镜过。可是却始终没有机会。一脸漠然，眼神冷冷，哪有她的角色？
还是厉冬至出的主意，
“上次王小姐杀青，拉着洪葡萄去歌厅。她唱歌倒是蛮好听。”
冬至在老板面前假装不在意地提起，赵永生自然马上明白。
葡萄还在给王凯艺做助理，没有放弃。生活处处需要钱，她也想给樱桃换好的生活环境，至少要买一处小小的房子。当日与厉冬至说起的这个理想，没有变。
正是大街小巷“村里有个姑娘叫小芳”
歌曲《小芳》演唱者李春波
的年代，“让我轻轻的告诉你，天上的星星在等待”
歌曲《轻轻地告诉你》演唱者杨钰莹
的年代，“月落乌啼，总是千年的风霜，涛声依旧，不见当初的夜晚”
歌曲《涛声依旧》，演唱者毛宁
的年代，“舍不得你的人是我，离不开你的人是我”
歌曲《舍不得你的人是我》演唱者高林生
的年代……
当年流行这么一句话：“广州是流行音乐的延安”，正正是广州音乐产业最辉煌的年月，以开放兼容的姿态迎接着五湖四海的好歌手。
葡萄在电视上看过省港杯歌唱大赛，这个由广东电视台与香港无线电视台合办的比赛，选出了多少巨星。只要在这个比赛上获奖，遍能在乐坛走红，不亚于香港“新秀歌唱大赛”对乐坛的影响。
“我？唱歌？”
老板把她带到录音棚让她试音的时候，葡萄以为自己听错了。
在她的记忆中，唱歌好听的是宇超，自己怎么能行？
耳麦架上了，葡萄张不开嘴，
“就唱你最熟悉的。”录音师讲。
“我，我从山中…”葡萄怕怕的。
“声音大一点啦，你这样谁听得见？”
赵永生拿过控制台上的麦克风，朝着录音室里喊。心里一股烦躁，这女生真是上不得台面，青春少女广告能拍多久？要是没有别的出路，自己这一单签得怕是要折本了。
葡萄定定神，有了主意。
“我从山中来，
带着兰花草，
种在小园中，
希望花开早，
….”
《兰花草》的歌声回荡在录音师，葡萄声音不能说不好，只是没有技巧，直声直气，却刚刚好唱出了这首歌的质朴与纯真。
这台湾民谣正是赵永生这一代的记忆，他心中波澜起伏，如同看到了自己穿校服的旧岁月，还有当时那些齐下颌短发白衬衫的女同学。
葡萄唱完整首歌，他没有说话，定定过了好几分钟。这女孩子超出了他的预期，本以为不过是个乡下穷孩子，能有多复杂？没想到真不简单。他自然懂得葡萄是有意选这首歌，专门唱给他听。
虽不自信，但她要定了这个机会。
-
不过刚满21岁的女孩子，但这一年却如同过了十年。从前自以为洪家始终是自己当家作主，没了娘才发现，真正如一叶浮萍才是当了家。
她不再是个小女孩了，再也不是。她开始认真地算计，长远地计划。从她决定开腔唱出第一句歌词时，就知道老板会点头，已经胜券在握。
“樱桃，睡了吗？”
“嗯。”今日这洪樱桃在学校与好友吵架，小女孩的心情不佳。
“姐姐要去到一个凶险的地方了。”葡萄转过身抚着细妹削瘦的背。
“家姐要去哪里？”樱桃转过身，望着她。
“力争做明星。”
“哇！”小樱桃兴奋，这回上学去可有的吹了。
“做明星与拍广告不同，看着像个人吃人的圈子。”
“家姐怕吗？”
葡萄低哼出一个“嗯”字。
“太危险就不要做，我们这样也过得很好。”
葡萄将细妹抱紧，从前以为樱桃像她一样，可这一年两姐妹相依为命的生活，每每发现这小樱桃像极了宇超。这么温暖，永远在她身边支持她体谅她，跟宇超从前一般。
“可是家姐还是要做对不对？”小樱桃从姐姐怀里把脑袋钻出来，大大的眼睛直望了葡萄。
“你个小机灵鬼，”这个妹妹就是她的心头肉，真是爱不释手，“是，我还是决定闯一闯。”
樱桃欲言又止，想了想还是说了出来，
“家姐还记得弟弟走前说了什么吗？”
葡萄一愣。她没有想过，已经很多年没有想起这件事。
耀宗走前回光返照，昏迷中的伢崽忽然醒转，只说了句：“家姐当择良婿，万不可拿自身当儿戏，出头露面的事情切勿去做，切记切记啊。”
葡萄记忆起来，失神片刻，喃喃到，
“太迟了。我已经身在这行。我不甘心，我必须力争上游。”
-
一个行业的红利期，只要去捞，总能捞到点什么。赵永生知道洪葡萄唱歌不难听，最多叫“还不错”。珠穆朗玛峰有多高，这女生距离“唱得好”就有多远。
然而将她包装成淡雅清纯歌手发片，销量竟不差。
葡萄得到许多演出的机会，
“老板，有工作就都帮我接，我都可以做。”
从此无论是饭事，还是歌舞厅，或是商家开业，甚至红白喜事，只要需要歌手，葡萄都做。
38度的高温天，两场工作只相隔十分钟，也要把表演用的礼服裙拿夹子夹起来，跳上自行车疯狂骑到下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