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方濡笑着,被他晃了两下后只觉得有些晕眩,连忙退到沙发上坐好,拿起茶杯掩饰,“我可没有那意思。”
不过刚端上来的茶很烫,喝了一口便有两秒慌张。
沈谦晔谑他小样儿,这点事都婆婆妈妈不肯承认,心中感慨万千,也不知道是该担忧谁。她那妹妹可不是个好相与的,自从跟初恋分手后这几年身边也没断过什么人,这俩人不论年龄差距,多少也是有些不太相配。
“所以你到底去不去,今天怎么说也是你那妹妹毕业,身为兄长不送礼也不庆祝,你说这像话吗?”赵方濡有一百种方式让他同意,见他不说话又急忙开口让他就范。
“去去去,谁说我不送礼了?”沈谦晔最受不了激将法,小孩子似的不想落了下乘,“我一会儿就去给她买!”
赵方濡心满意足,扬起嘴角说跟他一起去。就这样,两个大男人浪费一下午在商场里逛来逛去。
沈斯棠在海棠园煎药时屡次打起喷嚏,盛夏里也依然觉得身上寒浸浸的,于是在喝完那碗黑色苦药后又去衣帽间换了件衣服。黑色廓形伞裙一直垂到小腿度,腰间一根细而窄的腰带勾勒身形,除此之外再无装饰。
她站在穿衣镜前看了又看,将原本就划在锁骨处的衣领又往上提了提。没人知道,她从不露出的白皙脖颈之下有一道时至今日仍旧鲜红淋漓的细长疤痕。隔着那层严实的黑色丝绸,她仿佛透视到内里,看到那条像小蛇一样永远不断晃动浮现在她身前挥之不去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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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方濡考虑日期的特殊性,舍近求远订了郊外一家隐蔽在半山中的高档餐厅,会员制,且要提前一个月定位子。
沈斯棠原本对这种布满噱头的餐厅没什么意思,她觉得这类餐厅不过打着个表面幌子,实际上菜品难吃的一塌糊涂,但等她走过栈道真正进入这处空中阁楼时便把方才的所有想法都抛了出去,园林式餐厅她去过很多,但像这家四周林木葱郁,花园里还养着几只孔雀。
心情因为方才来之前被宋确聒噪稍微好了些,落座时她还拿了手机去拍窗外那只正在开屏的孔雀,看着看着就嘴角上扬,“这家店我喜欢。”
“喜欢就好。”赵方濡不动声色牵了下嘴角,从侍应生手中接过的菜单递到沈斯棠面前,“看看想吃什么,这家的招牌菜都不错。”
沈斯棠又把菜单递给坐在旁边的沈谦晔,笑着,“长辈先来。”
“别,我就是个陪衬。”沈谦晔扬了下眉,凑到沈斯棠耳旁,“今天你是主角。”
“啊?”沈斯棠愣了下。
沈谦晔有心说点什么,瞥到对面赵方濡即将变锐利的目光还是没有说。末了他伸手揉了下沈斯棠的头,把她方才上山被风吹乱的头发理顺。
“没事,我的意思是今天庆祝你毕业,所以你来点。”
沈斯棠觉得这俩人神神叨叨,也没多想,按照自己的喜好和一旁侍应生的推荐点了这里的招牌菜,合上菜单后这才看到沈谦晔的司机拿着几个橙色礼品袋走了过来。
沈谦晔起身接过,把那些礼品袋放到座位上,自己则是坐到对面赵方濡身旁。
“拆礼物吧,恭喜我妹妹又进入了一个新的人生阶段了!”
沈斯棠有点受宠若惊,对她而言这根本算不上什么新的阶段,但是看着对面两个还算期待的人便也不好扫兴,拿了袋子一一拆开,不外乎是包和衣服之类,沈谦晔财大气粗,拿下两个她幸运色的稀有皮也只是寻常,不过赵方濡的就有些令她意外了。
他买了条项链,吊坠精致钻石闪耀,花朵形状工艺高超。只是沈斯棠在看到链条那一瞬下意识摸了下自己的脖子。
沈谦晔不知道他买的是项链,当时两人是分头行动的,而且赵方濡只是在他选礼物的时候给他提供了建议,自己的则是什么都没说,所以他在看到之后也怔了怔。
赵方濡不知情,当年的事被沈家封死,沈谦晔也未曾给他一个外人说过这些,他只知道沈斯棠从小就身子羸弱,常年喝药也只是因为体质问题,却从未注意过其实她这些年穿的衣服都是如出一辙的高领。
“我给你戴上吧,斯棠。”他说着就已经起身走了过来,沈谦晔藏在桌布下的手快速想拽也没能拽住。
沈斯棠任由他把那条精致的项链拿在手里,只是在他绕到自己座椅背后准备戴上时突然起身。
“不用了,我想起来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她脑子很乱,因为这条项链导致的蝴蝶效应在胸膛里激起层层飓风,让原本就混沌的意识更加痛苦。
沈斯棠拉开椅子,将身后模糊的声音甩的更远,沈谦晔见状急忙追着她出去,一路跟着她在上山来的栈道上将她拉住。
沈谦晔拽住她手腕,在周遭黑蒙蒙的夜色中看到她盈亮湿润的眼,张开手臂将她抱在怀里。
“斯棠,他不是故意的。”
有手轻轻顺在她后背,声音也像暖流慢慢滑到冰冷的血液之中。
“他是不知者不罪,你不要生气,有什么事不开心跟哥说。”
沈谦晔心疼不已,感受到胸前衬衫被浸湿后更是心疼地揉了揉她的发。
四周万籁俱寂,只能听见鸟叫和蝉鸣,沈斯棠闭着眼发泄情绪,鼻间带着哭腔一字一句。
“我没有,没有怪他。”
有泪无声淌满脸侧,她声音更低,“我只是觉得我过不去,都这么久了,我还是没办法真正接纳自己,我根本不像一个正常人,哥,我不想这样生活,真的不想。”
沈谦晔听得心脏钝痛,好一会儿才压下那些沉重,任由她在自己怀里发泄情绪,耐下性子柔声安抚,“你不用接纳自己,你只要按照你自己的意愿去生活就好了,不要想过去,往前看好不好?”
凡事劝人难劝己,外人面前什么话都能说得出,真到了自己却百般推诿逃避,人的本性大概如此,自己都会忍不住欺骗自己。
赵方濡站在餐厅门口,用了好长时间的空档才反应过来方才沈斯棠夺门而出的事实,他从没见过她这样,一向反应迅速的思绪却过了许久也没想明白是哪里让她生气,他自以为是他精心挑选的礼物她就算不喜欢但也算不上讨厌,却没料到惹出她这些痛苦的情绪。
他在心里叹气,这顿好好的饭,到底是让他自己砸了。
第10章 .心口石
晚上十点,戏楼里向谌唱完最后一出戏,大厅里密集堆簇的人群渐渐散场。
当班的员工拿着清扫用具整理大厅和阁楼的卫生,台上同唱的演员低下头捡拾地上被扔了琳琅满目的打赏,今儿唱了喜庆的彩头戏,这些听戏的大爷大妈也都颇为支持,喝彩不断,结束时纷纷将东西扔到台上,吃的玩的,还有好几捆黑甘蔗。
沈斯棠进门时向谌弯着腰准备抱那一大捆甘蔗,她加快脚步走到他附近,从随身包里拿出一沓现金轻轻放到他头上。
还未卸下扮相的男人错愕抬起头,见到是她后眼里闪过片刻惊喜,但看到眼前的那些现金后还是摇了摇头。
他推脱着递回去,唇角轻勾,“我这个月的戏酬汪老板已经结清了。”
“这是打赏。”沈斯棠神色平淡,见他不动又盯着他画满颜料的眼周看了看,“还是你要我一张一张折到你帽子上?”
她无心跟他耽搁,言罢拆掉拦腰固定的纸条,一张张抽出来就要踮脚别在他头上的饰品上。
“别别别。”向谌抬手收下,转身交给身后的同班演员,“这是沈小姐赏咱们戏班的,拿去给班主吧。”
待那人拿着钱去了后台,他这才郑重其事给她鞠躬。
“您想听什么?虽然今天已经结束了,但是我愿意再为您唱一小段。”
沈斯棠静静看他,再度觉得别扭起来,方才在餐厅尚未消解彻底的烦闷都在这一刻逐渐变大,她皱眉低斥,“我上次跟你说的话都忘了?”
倒不是她喜怒无常,虽然也不关他的事,但她就是想看他在自己面前谨小慎微唯唯诺诺,而不是上次被他羞辱后还能若无其事地跟她相处。
沈斯棠不喜欢自己说过的话被人当成空气,当然也是存心让他受气。
“抱歉,是我语失。”向谌垂眸又鞠一躬,避开她过分锐利的视线,迈着楼梯上了台。
她说是听戏,全程却无半分认真神色,只是身姿笔挺地坐在台下的太师椅,她眼神漠然,一丝温度也没有,往日深邃的眼眸像是突然被冻住,藏了万千难言的寒冰。
拉琴配乐的师父们已经下了班,向谌孤身一人站在台前清唱,但连续一天并未间断已经让他体力告急,嗓音也不似之前清脆,稍微认真听就能辨出他状态不好,嗓音微微干哑。可戏开了场就不能停下,哪怕台下空无一人。
沈斯棠见他这般专注,并未因为自己到来而受到丝毫影响,突然觉得没了趣味,就连最后几句词也疲于再听下去,抬脚起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