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门敞开的幽蓝夜色里,向谌瞥见她孤傲挺直的背影,竟然看出几分从未有过的失落。
明明是盛夏天气,可他却无端觉得周遭染了层细微寒意。
他在心里第一次对沈斯棠改观,自以为是的认为她或许只是太难过了。
之后一连好几天,沈斯棠每天都会抽时间来戏院,对她而言,来看向谌成了她当下生活里唯一一件还算有趣的消遣。
尽管她每次的打赏方式都千奇百怪,可向谌始终未曾在她面前撕破脸,任由她在自己面前发泄情绪,等她觉得没意思也就离开了。
/
直到初伏那日。
沈斯棠照例到京郊众愿寺后山上的禅居别院,宋确替她进入正殿烧香,她撑着遮阳伞站在石阶前。
七月中,最热的时候,只是站在室外就觉得热浪滚袭。
沈斯棠目光专注地盯着右下方的偏殿,木门紧闭,却能清晰听到里面木鱼阵阵的诵经声音,她走到厢房门口,站在窗下十分局促又紧张,好容易鼓足勇气敲门,一旁从大殿走出来搬经书的小师父已经上前将她拦住。
对方抬手颔首,语气很轻,“沈施主,无言师父所在的静心殿您不能进。”
“我知道,但是…”她对上面前穿着蓝色服衫的年轻僧人,鲜少这般低下语气,“小师父,你再帮我通传一下吧。”
沈斯棠眼神真挚,望向对方时清澈见底,这不是个污浊的香客,人潮熙攘烟雾缭绕,她却纯粹一如山间清泉,从头至脚都细心装扮过,素净到底,是知道规矩所以有备而来。
可这规矩是无言师父定下的,虽然这位师父年纪也不大,但修炼四年已到化境,庙里的住持都说这位无言师父天生慧根,注定是要常伴古佛,诵经讲道开设义课,许多人香客慕名前来。唯独的规矩,只是对沈家人避之不及。
旁人也曾好奇过这位无言师父了却红尘前是否跟沈家有些纠葛,奈何往事如烟散,尘世种种与这里无关。
所以纵使这位好心的漂亮施主每年捐下的香火钱不计其数,可她还是没办法违抗。
“对不起沈施主。”
这话说完,小师父转身走开。
紧接着,厢房屋内走出来的两位师父再度将她请至大殿外。
宋确上完香走出来时,沈斯棠已经退至门口的柏树下,她抬头看着树上挂满的红色祈福带,挫败无力地看向那道紧闭许久的门。
四年了,这四年里她每次来,都是如此,别说相见,就是想从旁人口中打探些消息也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那人心狠,自己成了快活神仙再不计较前尘,唯独留她一人痛苦的行在这炼狱世间。
住持听见动静开门走了过来,见到沈斯棠眼角似有泪痕双手合十,“小沈施主,您又来了。”
“渡岸住持,能不能,能不能让我跟他见一面?”她低下头,往日里的姿态烟消云散,此刻眼下通红,不过是个得不到所求的无能者。
沈斯棠上前抓住住持拿着念珠的手,语气恳求,“我只要,我只要看他一眼就够了,拜托你。”
“小沈施主,强求无用,您既知无言的规矩,自然也知晓他避世于此的原因,前程往事一笔勾销再无联系,你与他,不过是这世间的沧海一粟,何必执念再次相识?”住持语气清幽,有心点拨她放下执念,正逢头顶白鸽飞过,她示意她向前看,“万物皆有来去,何必执着呢。”
她闭了闭眼,任由那滴滚烫液体掩在侧脸。
是了。
她一直在执着,一直在寻一个答案。可有些事就是没有答案的,她想不通的事,又何止这一件?
沈斯棠颔首,保持着最后的体面,跟住持道了别就转身向外。脚步刚挪开的下一秒,向谌穿了一身白色中式衣衫,越过大门门槛后直直走向那道紧闭许久的偏殿。
她连忙追上那道身影,他却已经进入了偏殿,木门关上发出一声厚重的声音,十几秒后再度归于平静。
她心中有了些旁的想法,离开后并没急着走,顶着烈日站在外面等。
宋确站在身后给她撑伞,看到她脸色愈发苍白后提醒她该回去吃药。
“我不走,我今天无论如何也要见到他。”
一贯是个半途而废的人在对这件事上却无比执着,宋确叹气,“耽搁太久若是家里知道了,对你也不好。”
沈家的辛秘何止这一件半件,可无论是哪一件事,都是对沈斯棠明令禁止的,他作为保护她安全的人,非但没能让她在家休息养病,反而还纵容着让她加重痛苦,无论如何也不应该,所以宋确又一次大着胆子进言。
“住持刚才说的也不无道理,是沈…是他不想见你。”
沈斯棠转过身,拧眉瞪他,“你现在是越来越会做我的主了,不然改天我去告诉我爸,让他收你做义子吧,我看你是可以当我兄长了。”
“我没有这个意思。”宋确见她生气后低下头,知道劝说无果,这大小姐在气头上没人能惹,便沉默着再不多言。
向谌出来已经是半小时后,室外日上三竿,炙烤烈日在四方院里露出半个脑袋。
沈斯棠避开身后宋确的伞,快步走到向谌面前,她叫他名字,脸上难得有了几分悦色。
“是您啊,好巧。”
向谌不紧不慢,对她有些紧迫的眼,倒显得他从容温和了。
沈斯棠扯了下嘴角,却没什么笑意,直奔主题,“你刚才,是去静心殿诵经了吗?”
“是啊,我每个月都会来这里听无言师父讲经,里面很多人的,你没进去?”向谌很快回答,却看到她有些泛红的眼下,正觉得这样的沈斯棠似乎很少见,思虑她为何缘故变成这样时却又听见她开口。
“向谌,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四目相对,他缓缓点头,“只要是我能做到的,您说。”
沈斯棠松了一口气,没再注意他此时别扭过分的称谓,甚至也不想再去折腾他,只是一心一意想着此刻。
“你可不可以帮我给无言师父带句话,一句话就好。”
向谌愣了下,没想到竟然是这种问题,迷惑之余听到她语气发颤,鬼使神差伸出手放在她肩膀。
轻声安抚,“好,你有什么要说的都告诉我,我跟无言师父还算相熟,我一定尽力帮你全都带到。”
沈斯棠终于觉得心口那块石头被移开些位置,她一动不动,完全忘了自己被向谌的手碰在肩膀,很奇怪,她竟然并不讨厌他的触碰,反倒,还前所未有的。
觉得心安一瞬。
只是一瞬。
第11章 .替代品
香炉烟雾袅袅,昏暗殿内烛火长明。
向谌再度折返时里面的香客已经在陆陆续续往外走,他逆着人流,摩肩擦踵走到偏殿隔间。
窗下是软榻,一张实木方桌摆在中间。男人身着一件灰色长衫,阖眼坐在榻上,放在身前的手无声捻动佛珠。
听到脚步声,他微微抬眼,眉目柔和有些慈性,声音也清润好听。
“施主去而复返,是还有什么别的事吗?”
借着窗下透进来的光线,向谌清清楚楚看到此刻面前分外清楚的脸,这是一个看起来跟他年纪差不多的男人,容貌也算得上出众。只是长居佛畔面目平静,望过去的第一眼像是永远不会皱起波澜的静湖,深邃停滞,永远不会被俗世动容。但若仔细看,眉眼还有些莫名的熟悉感。
他不敢多看,双手合十,“叨扰师父修行了,但我方才出门时有位小姐托我带话给您。”
向谌刚要开口,男人已经站起身,定定打量他一瞬,手中转动佛珠的速度似乎也变快了些,沉默片刻后摇头制止。
“那劳您再告诉她,此后是陌路,这里她今生今世都不该踏足。”
这话语气淡然,可向谌却从这平和的话中听出几分绝望来。他不知道这两人之间有何羁绊,他也从未见过沈斯棠露出过方才那样悲戚的目光,尽管他不能不承认自己来这里并非偶然,却没料想到这个不受控制发生的意外还是让他在这一刻有些茫然。
他愚蠢,他心软,他没办法对窗外烈日下那个苦等许久的人狠心浇下一盆冰水。
蒋文珠说要想得人必先攻心,他不懂男女之间怎么才算攻心,可就算再虚假的卧底,必要时候也该付出真情。
所以他走出去时没对沈斯棠说实话。
像是故意让她宽心,走上前还站在对面替她遮挡住刺眼的光线。
沈斯棠在他身前这一小片阴影抬头,眼中难以掩饰那份迫切的期盼,“跟他说了吗?”
“说了,他让你保重自己,不用为他担心。”向谌不会撒谎,可这时候说得竟然意外的顺畅,甚至还坦然对上她的目光,总算在她寒冰般的眼底看见些笑意时自己也没忍住扯了扯嘴角。
沈斯棠顿了顿,视线交接时看出他眼中的大义凛然,反应过来后笑了下,知道这话一定不是里面那人说的,但她还是很感激向谌编出这么一句谎话来成全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