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眠_张叙【完结】(20)

  没办法,她那时候能想到最好的应对方法,就是将他牢牢牵制在自己手里。

  她说远就远,她说近就近。

  半个月后,向谌深思熟虑后还是瞒着蒋文珠去了南淮。

  离开京平那日是个阴天,沈斯棠特地到机场送他,在人群熙攘的大厅看着他身影一点点远离。她转身离去,又听见身后向谌叫她名字,措不及防循声望去,他小跑着折返回来将她抱在怀里。

  男人身上温度滚烫,隔了层薄薄的衬衫布料穿透到她肌肤上。

  沈斯棠一滞,感受到他在耳畔灼热的呼吸。

  “我会想你的,斯棠。”

  他声音很轻,似乎是念及周遭环境所以刻意低下来,微不可闻用只有他们两个能听见的音量。忽略自己从耳后烧到脸侧的滚烫,松开她后直直对上她的眼。

  笑容和煦,点亮室外阴郁的光线。

  沈斯棠没说话,嘴角僵着一抹弧度让他抓紧时间。向谌仔细查看她的神色,眼眸不难看出眷恋,在广播结束前很快又转身离开。

  他步履轻快,表情雀跃,仿佛真是发自内心觉得那架飞机能带他驶向光明的未来。

  却不曾想过,此后人生所有像针锋利无孔不入的落雨,都是从这个怀抱开始。

  他不该拥有真心,不该,跟沈斯棠妄谈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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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3年八月,母亲纪黎调回京大任职。

  家里热闹起来,来往恭贺应接不暇,沈斯棠钻了个空子跟着沈谦晔一起去了南淮。她那工作狂魔的哥哥跟女朋友吵了架,如今处理完公事赶紧去片场探班。她在头等舱戏谑失魂落魄的沈谦晔,玩笑着说这般在意应该早早娶回家里。

  沈谦晔面色一沉,看向舷窗外分明的云层,声音清晰而冷静。

  “我们俩不会结婚的。”

  沈斯棠倒没觉得吃惊,只是在她视角里沈谦晔对这个女朋友已经超过从前每一位了,她偶尔想起来也会萌生些这个人是否会是那个例外,显然,是她一时错意。婚姻对他们这样的人而言,更多的是盘根错节的利益结合和权力交叠,真心,都是最不要紧的东西。

  她沉默片刻,想起小时候在院里无忧无虑跑在她面前的这群哥哥姐姐,如今因为不同的理想和方向分崩离析。长大,或许也没什么意思。

  安顿下来后,沈斯棠特地去京剧院看了向谌。

  当晚正好有场大戏,她买了票在首排中间的位置,忍着疲惫,结果从头看到尾也没见到向谌。刚想让宋确去后台询问,看到有人上台搬走道具,视线一停,向谌站在原地怔怔看她。

  沈斯棠踩着台阶上前,还未开口便看见他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伤口,虽不是鲜血淋漓却也十分触目惊心。向谌意识到真的是她出现,反应过来后闪躲着避开她热络的视线。

  “这是怎么了?”她手将触未触,最后只好放在他肩膀,“怎么弄成这个样子,是不是有人欺负你?”

  “不是不是,这里的人都对我很好,我这是不小心摔得。”他向后退了两步,嘴角挤出个灿烂的微笑来,“你怎么来了也没告诉我呢,早知道,我应该拿东西遮一遮。”

  沈斯棠仍在看他除了那些青紫伤口外还有些红肿的脸颊,不由得皱起眉,不等他再说话,拉过他的胳膊就往外走。

  “我带你去处理一下伤口。”

  她怎么看怎么别扭,虽是虚情假意却也演出几分浅淡的真情。大概是他本就长了一双无辜的眼睛,如今又是这幅破损面容,不做点什么好像也说不过去,于是买好药后直接将人带回了酒店。

  数月未见,向谌在她面前有些陌生的拘束感,进了她房间后更是有些坐立难安。

  药膏气味浓烈,她拿了棉签沾取,坐在他对面还未伸手就被他挡住。

  “我自己来吧。”

  向谌别过脸,这幅躲躲闪闪的样子倒让沈斯棠心里多了几分恶趣味。她笑着,手上动作强硬,不容他再啰嗦,扳起他下巴,棉签轻轻落在他伤口。

  “别不识抬举,换了旁人我还不管呢。”

  她神情专注,凑过来时他窒息一瞬,向谌盯着放大数倍在自己面前的脸,胸腔那颗自见到她就悬起来的心脏如今不受控的凌乱起来。

  他甚至忘记那份疼痛,忘记蒋文珠给他的这顿拳打脚踢。

  他是在那天才觉得自己生了病,那是一种无法遏制无可救药的绝症,他表面上告诉自己镇定,他努力装作云淡风轻去粉饰太平,他自以为他能战胜,可身体的种种反应都会告诉他答案。

  早就,病入膏肓。

  第17章 .惟愿取

  沈斯棠在南淮停留半个月,离开前一天,向谌邀请她去看他的第一场演出。

  台下座无虚席,开场前董老爷子特地介绍,在台下众多媒体和票友面前承认这是他的关门弟子,给足了向谌面子也成全了台下的沈斯棠。

  随着浪潮般的掌声响起后幕帘慢慢拉开,台上灯光变暗,胡琴悠扬,缓缓开腔。

  沈斯棠神情专注,坐在台下静静注视,目光冷寂却始终未曾在他身上远离,向谌这半年进步不小,在台上更添了点稳重从容,唱腔虽然有待进步,但确实是个顶有天分的,稍稍点拨便能出师。

  “沈小姐果真是慧眼识珠啊。”

  身旁有人突然开口,昏暗光线中沈斯棠却嗅到一股不太寻常的气息。

  她侧头看去,说话的人是从小跟在董老爷子身边的嫡亲弟子裴旸。以前也到过她家唱过戏,她多多少少有几分印象,男人一身普通黑衣黑裤颇为随意,手臂搭在身前缠着石膏绷带,沈斯棠草草扫了一眼,心里很快明白过来这话意欲何为。

  于是笑着奉承坐她左手边的董老爷子,“还是您厉害,这么一块平平无奇的璞玉都能雕琢得这么完美。”

  “这可不是璞玉啊,我也有些年头没见过这样的人了,其实天分固然重要,但勤奋也是缺一不可的,小向就是既有天分又肯努力,他这半年每天雷打不动四点钟起来,全天不间断练到深夜十二点,有这样的决心,就算不做这行也总会有出人头地的一天的。”

  董老爷子是真欣赏也是十分赞许肯像他这样沉下心做事的,念着是沈斯棠举荐来的,往日不怎么夸人的老爷子今天也多说了几句。

  不过这话到了沈斯棠耳里是得意,到了那位嫡亲弟子的耳朵里就成了利器,裴旸眼风敏锐,扫过台上正在甩开水袖的向谌,眼神阴郁,有些邪恶和不甘在黑暗中悄然滋生。

  两个半小时后演出落幕,沈斯棠拿上让宋确提前买好的花束送给向谌。

  是束鲜艳娇嫩的红色玫瑰,火红花瓣跟她冷白肌肤形成鲜明对比,灯光打在她身上的缎面衣裙更显得流光溢彩。向谌怔了怔,接到怀里时大脑空白了几秒钟。演出的兴奋和她灿烂明媚的面庞都令他有些昏昏沉沉。

  棚顶飘落五颜六色的彩带,沾到她发尾时他抬手拿开。

  沈斯棠随着他的动作看,嘴角扬起一抹弧度来,“恭喜你演出成功。”

  大概是她此刻的神情实在少见,向谌竟然恍惚觉得她是为他而骄傲的,这份刻意的温情让他短暂间理智迷失,回到后台匆匆卸过妆就带着沈斯棠离开。

  当时已经深夜十一点,而她明天一早的飞机,沈谦晔见她套房里没人已经打电话问了她好几次。沈斯棠抛下宋确更无所顾忌,任由眼前这个被快乐冲昏头脑的蠢人带她在深更半夜上了山。

  “我想京平的时候就会偶尔来这看看,反正看的都是同一片天。”他松开因为路途不平而抓住她的手腕,掌心里沁出些细汗,在身侧攥了下衣角后不太自然地伸手指向头顶熠熠闪烁的星空,“今天的星星好多。”

  沈斯棠看也没看,只是双手抱臂饶有兴致地盯着眼前无比虔诚的男人,向谌闭上眼双手交叠,似乎真是在对着头顶一群每天都能看到的星星许愿。

  她内心好笑,强忍着想骂他有病的冲动,踢开脚下的石子又往他跟前走了走,探出身体直面他,问:“不是流星也要许愿?”

  “流星是转瞬即逝的东西,还是星星更永恒一点。”向谌依旧还在闭着眼,不过嘴边多了抹笑,声音经过山风穿透分散,却还是一字不落进入了她耳间,“这个生日我很开心。”

  沈斯棠顿了下,“你生日?”

  他睁开眼,慢慢点了下头。

  这倒是没想到,不过她脑海中记起他户口资料上的出生日期应该是一月份,思绪短暂游离,沈斯棠从随身包里摸出昨天在沈谦晔那里没收来的打火机。

  银色金属在黑暗中发出冷寂的白光,下一秒,那簇摇摇欲坠的火焰被她递到向谌面前。

  “现在没有蛋糕,不过你可以把这个当做蜡烛许愿。”沈斯棠嘴角牵了抹笑,心理活动简直精彩万分,她猛然发现,觉得欺骗一个蠢人倒是比跟聪明人周旋有意思。

  因为蠢人不会看穿,而聪明人总是还未开口就已洞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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