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方濡压抑心下见到他的不快,下车时一如从前那般气定神闲,只是在靠近他那刻有几分胜利者的姿态,单手抄兜,身姿挺拔地站在向谌面前。
“听说你今天拿奖,恭喜啊,这也算是……”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双喜临门。”
两人身高相当,站在彼此面前气势不减,这是两个年岁不同却各具魅力的男人,容貌出众气质独特,只是四目相对看向对方时满眼戒备,心思幽深难测。
“那我应该恭喜赵总得偿所愿。”
向谌侧身向车里看了眼,意料之中除他之外空空荡荡的后座正合他意。他突然就笑了笑,再往前走时眼里多了些意味深长。
“不过您未婚妻怎么没跟您一起出来呢,我还有东西要还给她呢。”
话音刚落,向谌摊开掌心那枚鲜绿色的翡翠平安扣,赵方濡如他预料中微微皱起眉头,眼中原本的春风得意很快消散。
他太过清楚,那是沈斯棠从小戴在身边的,几乎从不离身,可如今,就这样明晃晃地被他拿在手里把玩。
男人手指白皙,跟那抹翠绿形成鲜明对比。
无外乎是昭然若揭,将他们两个背地里的关系公之于众。
“既是我未婚妻的东西,那就不劳你费心了。”
赵方濡声音平静,胸膛那股忍耐许久的怒火不得不又一次无声压制,他神色平淡,漆黑眼眸中情绪却十分汹涌,抬眼同他对视,是威胁也是回击。
他骨子里最看不上这样的人,一个戏班出身的卑贱演员如今再怎么火也不过是上不得台面的下九流,若不是因为沈斯棠的缘故,他这辈子都不屑跟这样的人产生半点交集。
“大老远从市区跑这一趟也挺辛苦,就当是沾沾喜气吧。”
赵方濡向车里的司机投去一道视线,对方心领神会,拿了副驾上放着的几盒喜糖下车递给向谌,甚至眼力见百倍的从上衣口袋里掏出几个红包一并抬手放在向谌面前。
“那可不行,这么贵重的东西我要亲自交到沈总手里才能放心。”向谌笑着收好东西,并未将他这点警告和羞辱放在眼里。
转身要走时从司机手里挑了盒糖提在手里,鲜红包装和金黄喜字令他刺眼也像刀一般锋利,他沉默着剥开那层塑料纸,把糖放到口中时对着一旁居高临下的赵方濡扬了下眉。
“先走了,下次见。”
向谌脚步轻快上了车,没去注意,自然也看不到身后男人身侧紧攥一起的拳。左手中指上刚戴上没多久的戒圈已经变凉,坚硬棱角在用力时很快硌痛他皮肤。
赵方濡也看不到,在他面前气焰嚣张的向谌在回到车里时神色黯然,靠在后座失魂落魄,口中那颗化开的糖更是尝不到半分甜。
这局棋,他们俩都认为对方是自己最大的对手,却没仔细想过,这局棋根本无处可去,没有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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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斯棠回到家时已经快十二点。
她在玄关按动大灯开关那刻,蛰伏在黑暗里许久的男人在亮灯的那一瞬将她抵至身后墙壁。
沈斯棠措不及防,心惊肉跳准备躲避时看到向谌凑过来的眼,他伸手箍住她身体,睫毛半垂,在她大脑发白这一瞬俯身吞并她所有呼吸。
只是这一回他身上没了她喜欢的檀香气息,整个人贴上来时也显得有些沉闷,连带着他密密麻麻的吻也像暴风雨,将她浑身上下都淋湿彻底,让人置身在水雾中喘不过气。
“甜吗?”
他喉间溢出一句,抵在她额间微微平复呼吸。
放在她身后的手也在这时候抬起,指腹擦过她唇角的痕迹,又摁在那处精致勾勒的唇线。
“什么?”
沈斯棠有些不明所以,口红已经糊得彻底。
向谌抬眼看她,眼眸流动时也像染了层氤氲雾气。
“你的喜糖,甜不甜?”
外面未曾下雨,他这句话说出来时却感受到周遭仿佛落下无数雨滴,砸到他心里,也砸乱他所有思绪。
很苦。
他这一生,都很苦。
沈斯棠饶有兴致地看他,想来这估计又是什么苦情戏,他太擅长演这样的角色了,换了旁的女人肯定心软如泥,但她却一如既往的觉得这个人虚假彻底。
“你不会是偷偷去看我订婚了吧?”
这一句话,让他脑海中那根引线再度紧绷,向谌像是受了刺激,听完她这话后没几秒便又一次牢牢将她搂进怀里。
旗袍是量身定制,完全贴合她身体,纽扣都用了翡翠珠子,水汪汪的飘花翡翠在红色绫罗的对比有些刺眼,那几颗珠子圆润滑手,他解了几次都无用,最后索性低下头。
他以前明明很喜欢红色的。可他现在觉得,这个颜色从未如此刺眼过。
“一定要跟他结婚吗?”
他一颗一颗解下纽扣,但话里的语气似乎也有些不太对劲。
沈斯抬手压住半敞开的衣襟,制止了他尚未完成的动作。
她笑了,眼中有几分鄙夷。
“向谌。”
“你是不是演戏演上瘾了?”
一句话,他彻底偃旗息鼓。
向谌后退两步,原本放在裤兜里那枚棱棱角角的梨形钻戒也随之埋入黑暗。
第2章 .初相见
2012年,十九岁的向谌在京平老城区的一个大杂院戏班里艰难度日。
戏班寥落,院中间上了年头的戏台围栏已经被腐得坑坑洼洼,油漆斑驳更显破败。
教他入门的师傅上了年纪且没有名气,班里仅剩的十几人接不到戏后便都各奔东西,天长日久,身边最后一位跟他一起长大的师姐也在现实面前选择了放弃。
他抱着最后一丝希望试图劝说,可那位师姐已经麻利扔下戏服换上新衣,乘了辆车头带小金人的豪车跟随金主一脚迈进了娱乐圈里。
向谌不解,于是在亲眼见到那辆跟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车开出胡同时主动拦了辆出租车跟了过去,他要找机会将师姐留下,尽管京平路况拥堵一塌糊涂,他在再三嘱咐司机才不好容易将那辆车跟住,只是花了两个多小时候抵达目的地,无论如何却也开不到最里。
“前儿可不能再开了啊,你看到没?那都拉了警戒线,这地应该是片场,常有在这边拍电影的。”
郊外一片自然风景区,人烟稀少,宽阔的柏油路变为狭窄且灰扑扑的水泥路,司机停车看了眼计价器上的数字,“三百五十六,给你抹个零给三百五吧。”
向谌原本定在车窗外的眼突然移到司机面前,几乎是下意识嘀咕了一句,“这么贵?”
“你可是从二环出来的,这我还给你便宜了呢!”
司机闻言回头看他一眼,目光由上至下仔细打量他一遍。
男人看起来年纪不大,脸上尚有稚气未脱,剑眉星目,是很端正的帅哥长相,看起来也不像什么缺钱的人。
只是穿的衣服比较奇怪,这年头在穿中式长衫的人在他看来像是玩角色扮演,虽有些纳罕但想起他是到片场也就不那么奇怪了。
“按说你们这做演员的应该也不缺钱吧?”
向谌没工夫回应司机一句接一句的问题,看到那辆车已经停下后更为着急,付了钱就赶紧拉开车门下去。
时至四月,几座连绵高耸的山峰之下平地里是漫山遍野的油菜花田,群山翠绿中一大片淡黄花海点缀,花朵随风盛开,连空气里都是细微的花粉味。
他差点就要来晚一步,虽然都是四个轮子,但出租车和劳斯莱斯的速度还是完全没有可比性,那位爱聊的司机能跟着一路把他带到这已经十分不易。
向谌闻着周遭这股挥之不去的甜腻花香,看到那抹熟悉身影下车时很快开口叫了她一句。
“师姐!”
向谌声音清脆,想要忽视也根本不可能。
舒绿挽着身旁男人的手臂松了松,转身前先跟人请示,脸色谄媚语气婉转,“我先去处理一点私事,马上就好。”
“导演还等着你呢。”男人拍了拍她腰下某处,“抓紧时间。”
那男人估摸得有四十岁了,五大三粗,肥肉掩在西装里却也依旧明显,虽是背影却也能看出那张脸定是横肉乱飞。
向谌看到两人姿态亲昵,师姐往日在他心中的形象随即崩塌,目睹人走过来时眼底黯淡一瞬。
“你怎么来了?”女人秀眉轻蹙,“我不是都跟师父说了,而且为了表示我辜负她这份栽培还给她留了钱,大家好聚好散,你怎么还追到这来了。”
舒绿学艺十几载也算得上是祖师爷赏饭,从拜师学艺起庆云就视她为接班人,精心栽培勤学苦练。她一开始也是喜欢的,奈何喜欢也抵不过金钱名利,她自认二十出头的年纪是最好的花期所以应该抓紧一切能够改变命运的机会,大杂院里苦练无人欣赏的戏曲,她厌了也倦了。
既然有机会能当演员一鸣惊人,她又何必埋在那处只剩灰尘又无人问津的院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