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斯棠被这句话逗笑,却没深想也没看到他眼底消失不见的光。
向谌看她一切如常,把手里保管了一路的佛珠递给她。
沈斯棠接过来,饶有兴致拿到眼前看了看,末了又玩笑着对上他的目光,“怎么,又是你自己割的珠子?”
“无言师父给你的,他希望你顺遂平安。”
任务完成,他没有犹豫,转身离开。
第43章 .往不咎
“你站住!”
沈斯棠叫住他,“你说是谁给我的?”
向谌脚步停住,不想跟她再说下去。他没有转头,只是重复了一句,“无言师父的话我已经带到了。”
他语气里的疏离明显。沈斯棠听出来了,但此刻的注意力全被分散,只看着眼前男人的背影跟脑海中的交叠重合。
她将声音放缓,“那件戏服,是你的吗?”
向谌不语,背影却比方才僵硬几分。她压着情绪,绕到他身前跟他对视。
“当年救我那个人是你,对吗?”
向谌眼眸闪烁一瞬,沈斯棠终于确定自己猜对了,可却并没有想象中那般开心,反而又像是被压了一块重石在心底无法喘息。
奈何向谌始终不开口,只是淡漠地瞧着她脸上越来越不平静的神情。
沈斯棠耐心耗尽,不自觉语气加重,开口质问:“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这件事?”
她找了那个人那么久,结果远在天边近在眼前。这种超出她所预料的意外令她痛苦,当然更重要的,还是因为她过去对向谌那些恶劣的围猎行径。
她知道自己不是个纯良正直的好人,为了报复他接近自己还不惜用了一些代价和手段把他留在身边,她看着他沦陷看着他心甘情愿成为自己众多鸟笼里的一员。
可这个甘愿被她当成傻子耍来耍去的人并非没有自己的思想,是他主动给她递上捆住自己的缰绳,让她戏弄也让她伤害。沈斯棠心口微痛,见到向谌这般冷静便更无法保持清醒。
“你早就认出我了对吧。”她情绪逐渐崩盘,“那你为什么不说呢!”
向谌嘲弄地笑了笑,对上她因为激动微红的眼。他语气冷下来,“说了有用吗?说了就能改变我在你那的身份吗,我不就是个蓄意接近要受到惩罚的烂人吗?”
沈斯棠眼皮一跳,因他这句话周身一凉。男人注视她的双眼再无柔情和温度,仿佛只剩下戳破现实后的憎恨与怒火。
她顿了顿,试图解释,“你如果早点告诉我,我…”
“我早点告诉你你就不会那样对我了?”
他嘴角上扬的弧度看不出丝毫愉悦,眼底反而更添几分凉薄,“早点告诉你,你就不会送我去南淮,也不会毁了我的嗓子让我只能依附你。”
向谌若有所思,“所以你这是想挽回我吗?您的计谋和手段都成功了,如今这么一句轻飘飘的解释我是不是就要感恩戴德的接受?凭什么我要被你们操控?”
他做不到像她那般朝令夕改,他以为他们之间除了那些假意之间还有些许真情,可她种种行为和那些光明正大的摄像头告诉他,什么都没有。
何况她现在这两句根本算不上什么,不过是自己得知真相后过不去的挽尊罢了。
“你的嗓子我也很惋惜,而且我查了…”
向谌打断她,“你别说得那么冠冕堂皇,我都知道,如果不是你让别人对我特殊关照,他们又怎么会一刻不闲的折磨我呢?”
他此刻就像是个失去所有理智的疯子,脑海中不停打转的是这些年的点点滴滴,他极力控制,尽量让自己不去回忆这些过去。可他忘不掉的,她对他做过的桩桩件件他都忘不掉。
那些伤害让他无法忽略,向谌不想委曲求全在她说出那些话后还能若无其事跟她厮混,什么复仇什么计划,他通通都不要了,他只要自己活得像个人。
“沈斯棠,看在我救过你的份上,能不能高抬贵手,还我自由?”
他声音坚定,眼里更是毫不掩饰的渴求,是真发自内心,也不准备给自己留退路的决绝神情。
“从今往后我们各走各路,过去的恩恩怨怨永远停在这,我会离您远远的,行吗?”
他不想再被人当成棋子,也不想再继续这个始终蒙他在鼓里的惊天骗局,他什么都可以舍弃,他只想不被人操纵的自由。
沈斯棠怔了怔,反应过来他这番话的意思后十分不满,向来都是她主导一段关系的开始和结束,她心里不爽,话也不愿落了下乘。
“是我绑架你不让你走了吗?腿长在你自己身上又不是我要你来的南淮,你想走就走啊,何必故作惺惺跑我这来送什么佛珠。”
向谌被她激怒,积攒的情绪到了这步也是不吐不快,他冷下声回:“是我不想走吗?是你的人扣着我所有的证件,我去哪都要有人跟着,你告诉我我该怎么走!”
他今天几乎卸下了从前所有温良恭俭的面孔,沈斯棠脑海里关于他的内容逐一推翻,如今只能听到一片轰然倒塌的废墟声。
宋确眼见两人越发能吵,为防意外上前保护沈斯棠,他拉了下她身侧的披肩流苏,用眼神示意她别再动气。
“您该进屋吃药了。”
沈斯棠平复呼吸,转头看到屋檐上淅淅沥沥落下的雨,她冷静下来,拿起手机拨通季鞅的电话。
“把向谌所有的合约都拿过来,立刻!”
季鞅完全在状况外,迟疑片刻后问她:“那他的证件呢?”
沈斯棠这才明白他方才所说的根源,但她已经完全想不起来自己是什么时候交代季鞅扣掉他的证件,大约是很早之前。手机虽没开免提却也足够明显,向谌听到声又看了她一眼,唇边笑容讥讽,不知道是在笑他自己还是笑沈斯棠。
她略过那道视线,语气加重,“都拿来,全部。”
沈斯棠从没想过当年留给自己最后一手计谋的合约,如今成了被她点燃的火焰。
向谌目光定住,牢牢看向地面瓦盆里即将成为灰烬的纸片,火光熄灭,他拿起一旁石桌上他的所有证件,仔细确认没有遗漏后转身离开。
有雨密密麻麻落到身上,洗去他精疲力尽的所有不堪。
季鞅百思不得其解,“您,就这么让他走了?”
“嗯。”
沈斯棠低头看了眼什么也不剩的灰烬,心里竟然涌现出一丝轻快。
她放他自由,她还他恩情,她既往不咎。
从此以后尘归尘土归土,她再也不用小心翼翼将一个危险物禁锢在鸟笼。
第44章 .西沉月
向谌无处可去,在南淮市中随便找了家酒店入住。
他淋了一路雨,刚进房间感受到截然不同的温度时还有些发抖,身体里积攒的寒气让他止不住地咳嗽。浴室的玻璃门被关上,男人骨节分明的手转动开关,莲蓬头紧密喷洒水流,自上而下从头顶渐渐淋漫周身。
压抑许久的情绪从沈斯棠那发泄过后还是激荡不休,向谌闭上眼,抚到脸侧逐渐上升的热气后总算觉得身体不再发抖。
周遭朦胧不清的嘈杂水声中,耳边却始终有两句话久久萦绕不散——
“向谌被发现这步棋不就毁了?养了这些年,你舍得?”
“有什么舍不得的,又不是十月怀胎从我肚子里爬出来的,我原本也没想过他会成什么气候,不过是靠着那副皮囊为我所用就是了。”
那是在他拿完佛珠又折回到展览馆的时候,已经凌晨一点钟,展览馆大灯关闭,只有办公室里还亮着微弱的光线。他原本是想进去的,但上楼梯时先听到几声不合时宜的粗喘,怔愣片刻后他反应过来,刚准备离开却又被紧接着的话拦了下来。
向谌怔愣在原地,一个巨大的晴天霹雳击中他身体,他从那番话里提炼出重点,确认里面是蒋文珠无疑后又去努力辨认另一个男人的身份,奈何对方只说了两句,他纵是神人也无法确定。
人生何其荒谬,他一直以来尊重又信服的母亲蒋文珠,实际上跟他竟然没有一丁点的血缘关系。
他落荒而逃,像是冥冥之中被什么指引着,隔天路过大杂院时鬼使神差进去了。院内许久未经人打扫,屋子橱柜上也蒙了一层尘土,老房子若是长时间没有人气支撑着,便只剩下最外一层脆生的壳,风一吹就散架了。
向谌掸去那些灰尘,从庆云生前常用的柜子里最底层翻出一个被报纸层层包裹的东西,他一页一页翻到最里,自己一贯所有的认知在这时悉数坍塌彻底。
是一张婴孩时期的单人照,跟他从庆云相册里看到的自己小时候的照片一模一样,贴在一个他完全看不懂的证件里。那是福利院的收养证明,早已泛黄且有细微虫洞的脆片纸张上清清楚楚写着他出生年月身高体重等详尽资料。
向谌总算明白了蒋文珠这些年为什么将他留在京平,不是因为这世界上的母亲都不爱孩子,没有哪个母亲能狠心抛下儿女,而是他根本就不是她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