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谌抬手接过,拿稳长枪后点点头,“从我记事起就一直住在这里,其实十年前这里还是很热闹的,只是最近几年人越来越少了。”
沈斯棠勾起嘴角,没话找话的附和着,“不是谁都能做到一辈子只专注一件事的。”
毕竟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坚定只存在于古老的过去,是人都有新鲜都会厌烦,任何喜欢的事物亦或是人也都会随着时间慢慢更改,乃至是彻底丧失这份喜欢。
她本质上就是个三分钟热度的人,没什么特别喜欢的事物也没什么非做不可的事,这些年一直顺从着家里完成自己该完成的事,除此之外,大多随着自己的性子。
但这样的日子其实也没什么意思,沈斯棠想到这视线又黯了黯,抬眼看着向谌,故意夸赞他,“所以你很厉害。”
人这一生能够无所顾忌的做一件事需要勇气,但这份勇气对她而言代价却太大了。此时此刻,她倒还真有那么一点羡慕他。
“我这算不上什么,我师姐才厉害呢,她是我见过最有天分的人,师傅都说她是祖师爷赏饭吃。”向谌跟她聊得熟了,说到这是毫不掩饰的骄傲,像是小孩子一样的语气,笑了之后又很快消失,“但是她也不唱了。”
沈斯棠想起初见那日,随口问了下去,“就是那天在郊外的那个人吧。”
“原来您认出我了啊。”向谌眼睛亮了亮,笑容逐渐含蓄,对视的目光也渐渐下移,“我还以为,您不记得我了。”
他说这话时跟之前都很不同,整个人像是落到太阳里一样炙热,黑夜掩去了脸颊和耳垂的红晕,却挡不住那双澄澈真挚的眼。
沈斯棠将他所有的小动作都收入眼帘,知道他这话的意思,饶有兴致对上他此刻羞怯的视线。
“当然记得。”她笑了下,明眸皓齿,“不记得又怎么会让你留在那唱戏呢?”
他那份详细的生平资料所有信息她都记得。又何止这些?
向谌依旧笑着,沈斯棠却没耐心再耽搁下去了,她来的目的已经达成。于是跟他说自己还有事要走了,向谌让她等等,自己转身去屋里拿了手电筒,一分钟不到走了出来,嘴角仿佛还有刚才的弧度。
“我送您出去,外面路灯坏了。”
他打开手上提着的老式手电筒,慢慢跟在她身旁一起走。
夜晚静谧,萧索空荡的院子里只余断断续续的风声,月色下两道影子映在石砖上。
第7章 .烟雨里
向谌送完人回到院里,关上吱呀作响的大门时迎面撞上师傅庆云。
“刚才是谁来了?”老太太年逾八十,身子骨尚且硬朗,耳力也还保留着。原是想着他今日练晚功怎么这么慢,本想起身催促他休息,结果刚靠近窗下就听见外面的交谈声。
向谌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拿在手里的电筒差点掉在地上,“哎呦,您老这么晚还不睡呢?”
庆云拉过向谌的胳膊,轻声问:“是不是舒绿回来了?她是不是后悔了?”
她这一辈子都在做京戏这一件事,遇上自己喜欢且有天分的徒弟掰着手指都能数得过来,她们那个年代做什么事都是从一而终,即使生活再窘迫精神上也是愿意为了喜欢的事付出所有。
庆云老太太到了这个年纪被自己亲手栽培的弟子背叛,心里不好受却仍愿意相信她会回来。
向谌沉默几秒,把电筒夹在身侧,两手扶着人往屋里走。没办法,他在心里怎么演示也说不出来那日师姐说要恩断义绝的话,师傅知道了该有多伤心呢?
他声音缓和,柔声安慰,“您放心,师姐想明白了肯定就会回来了。”
两人进了屋,向谌扶着师傅坐到木床上,这处房子年头太久,屋里所有陈设都如几十年前大致相同。庆云在电灯下打量一圈四周,脑海里想起昔日的热闹景象。
“想想也是,你师姐那么好模样的一个人,何必守着我一个快要入土的老太太唱戏呢。”她感慨着,转过头来看倒了杯温水放在床头的向谌,认真问:“要是有一天别人去挖你去拍电影,你是去还是不去啊?”
向谌从一旁的雕花抽屉里拿出师傅常吃的鱼油和营养品,将药倒在掌心里向前递,“我才不去呢?就是挣再多钱也不去。”
他又把水杯递到师傅手里,自顾自地嘟囔了句,“钱有什么好的?”
庆云顺着水把药慢慢吞下去,在他给自己拍背时将他的手拂去,抖搂开床上的被子,说:“钱当然是好东西呀,你看看你妈前些天在国外买的那栋漂亮房子,你难道不羡慕?不想过去?”
向谌愣了下,差点忘了自己手上还拿着玻璃杯,快要滑下去时很快反应过来,轻轻搁在床头柜上,似是不可置信。
“您说什么,我妈跟您说她买房子了?”
“可不嘛,就你第一回 去戏楼那天,你妈拿了大包小包的来看我,还陪我聊了好一会儿的话呢,我以为她是要接你出国…”庆云困劲儿上来,打了个哈气便闭上眼,均匀的呼吸声不一会儿便加重了起来。
向谌关了灯,掩上门若有所思地走出去。
月光透过前厅玻璃映到屋里,他站在那,看着那道红色木门突然想起了一件旧事。
他从记事起就一直在这个院子里,那时候戏班火热,庆云是著名京剧大师的关门弟子,唱出名气后便自立门户,前来拜师学艺的人踏破门槛。
向谌那时候见到最多的人就是师傅庆云和师姐舒绿,旁的跟他差不多年纪的孩子们叽叽喳喳围在一起学艺之后也会在私下里说他没有父母,因为只有他一直住在这里,不像他们,到了放假的日子都会被接回家去。
时间一长,他对自己之前的记忆也开始模糊,努力想要在脑海中记清楚关于父母的面容却始终想不起来。
蒋文珠来的那天京平下了很大一场雪,院子里堆积着积雪不能练功,孩子们就贴紧墙壁拔直身体。
玻璃窗上结了一层又一层形状奇特的窗花,向谌在双腿酸痛中移开视线盯着那些白到刺眼的窗花,暂且分散了身体疼痛的注意力。
等他头皮上都出了一层汗时,庆云掀开门帘领着一身红衣的蒋文珠蹲到他面前。
那天蒋文珠抱着他好久,手里还拿着给他买的糖葫芦。京平的冬天又寒又冷,原本酸涩的山楂经糖一裹也成了沁入心田的蜜。
她声音悠扬好听,即使是告别的话也让他听不出半分悲伤的情绪。
“你待在这里要好好听话,妈妈有时间就来看你。”
这一待,就是十几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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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的一个月,向谌没再见到沈斯棠。
她连戏楼都未曾踏入,像是从未出现过一样,二楼中央她的包间始终空空荡荡。
她不来他也只能在这里,白天在戏楼唱戏,晚上回去了修缮院里的戏台,他买了几桶新油漆,拿着小刷子一点点把褪色的栏杆全部涂新,倒也过了几天充实有趣的日子,看他戏的人慢慢变多,向谌找到些快乐,脑海中暂且抛下那份被强加在他身上必须要去完成的沉重。
直到6月3号那一晚,蒋文珠的电话像是闹钟般准时响起。
向谌起身准备接听时对方又挂了,紧接着,一条关于地址的短信发到他手机里。
夜半惊醒,即使是好梦却也无法再继续睡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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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日京平下起小雨。
山尖云雾缭绕,淅淅沥沥小雨冲刷清新空气。
沈斯棠撑着伞赶到墓园时,大门口已经停了一辆熟悉的车。
视线中淋漓不降的雨水里,顾逢晟一身黑色站在墓前,墓碑下方的石板上放了两瓶新开封的酒,黑白照片里,停留在24岁的沈谦叙在数不尽的春秋中永恒于世。
沈斯棠蹲下身,放下被雨浇得发蔫的白色桔梗和菊花,伸手拂去照片上的雨滴。
周遭雨声淋漓,两人静静伫立在墓前。
“我昨天,梦见谦叙哥了。”
沈斯棠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眸光深邃,思绪渐渐随着回忆飘远。
“梦见他结婚娶了个很漂亮的新娘子,你跟我姐是伴娘伴郎,新娘扔手捧花的时候大家都在往前跑要去抢,只有你们两个站在那不动。”
顾逢晟眼中疲态尽显,彻夜未眠让他整个人都显得颓废至极,这些年,他每次在这个日子里都是这样度过的。行尸走肉,只剩一副驱壳,脑海中无限回荡的都是那场车祸。
沈斯棠这一句话让他稍稍清醒过来,现实支离破碎,梦境稍稍圆满些也好。
他仔细听着,抬眼问她,久未说话声音有些低哑,“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
她语气平静,看着顾逢晟还是有些不忍。
“姐夫,不管你跟我姐怎么样我都还是叫你姐夫。”
顾逢晟愣了愣,见着眼前沈斯棠清澈的视线,她年纪小看事却很明白,这句称呼如今正像密密麻麻落下的雨滴,让他紧绷到麻木的神经得到一丝放松,同样也是一个说服自己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