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屿听着越发均匀的呼吸,心疼之余也有些佩服,想到她刚才说的不敢再轻举妄动,只抬头盯着吊瓶。
安静许久,熟睡中的陶万笳不知不觉移转了方向,头垂过来,突然靠到他肩膀。
何屿微怔,侧头看到她糊过半张脸的头发,下意识伸出手。
也就是在这一瞬,脑海里赵阔那张脸突然冒了出来。
两道声音在他心里撕扯挣扎——
一个让他滚远点,那么亲密的拥抱肯定是男女朋友,而且三年前他确实亲眼见过赵阔。
另一个在对他努力劝说,管他什么赵阔李阔,他跟陶万笳七岁就认识了,即使不算是她的前男友,一起长大的发小在生病的时候照顾照顾也没什么,这绝对不是不道德。
医院的过道上人来人往,两名争吵的病患打断了何屿的思考。
“你这人懂不懂什么叫先来后到啊?”
“你当谈恋爱呢还先来后到,你人都走了,还不准别人往前顺位吗?”
他伸手覆盖住陶万笳的耳朵,心里的声音忽然就消了下去。
是啊。
人都是要往前走的,他干嘛要在意她过去喜欢谁。
第14章 「当时他也很不适应且不喜欢」
身后有人经过踢到椅子,陶万笳被吵醒,眼睛还未完全睁开,但鼻尖飘过来的一缕熟悉香气当即让她从混沌中清醒过来。
何屿惯用的香水来来回回就那一款,她就算是成了瞎子也能辨出他身上的味道。
反应过来自己靠在他肩膀,陶万笳直起头。
针已经拔掉了,白条胶带上残留一点血印。她撕开胶带丢到一旁的垃圾桶。
“我送你回去。”
何屿感受到肩头一轻后也侧过脸,但因为长期维持一个姿势导致脖子强硬,猛一转头有点疼。
“不用吧。”陶万笳站起来,身体轻快不少,转动手腕看向动作迟缓的男人,“你不是还要买药?”
她笑了下,忽略那股在鼻尖挥之不去的气味,表情自然。
“我就不耽误你的时间了,谢谢你刚才给我当人肉靠枕,我好多了,再见。”
陶万笳步履轻快,挥手跟他再见后又像一道风消失在他面前。
肩膀处的酸痛还清晰尚在,何屿目送让他变迟缓的始作俑者离开,心里却不似先前那般慌乱。
相较于前几天陶万笳对他生硬的防备和界线,今天她至少没有否定他们的过去。
这样想着,那块关于她的伤口在渐渐收缩。
得益于从前的身体素质,陶万笳休息两天就彻底痊愈。
麦香出院后也暂时没去上班,她那跟她一样青涩又刻意装作大人的男朋友也没离开,得知她为了省钱连取暖费都没交后买了电暖炉,又把屋里其他该添置的东西一并添置个遍。
末了又敲门过来,为了道谢要请她吃饭。
男孩表情诚恳,“我平时也不在这边,麦香恐怕还需要您帮忙照顾,她在电话里经常跟我提起,还说上次锁坏了进不去是您帮忙,于情于理,我们俩都应该感谢您的,所以千万别客气。”
陶万笳意外这个外表木讷但实际上口才了得的男孩子,他的为人处世跟麦香可以说是天差地别,但转念一想也能理解,男孩子跟女孩子总是不一样的,即使同时步入社会,成长的速度总会因为环境不同而存在差异。
无法拒绝,但陶万笳想了个折中的办法替他们俩省钱,天冷在家吃火锅就行。
麦香笑着答应,拉着男朋友出去购买食材。天快黑的时候三人一起围着电磁炉上冒着热气的火锅吃晚饭。
陶万笳这次没再做一个冷冰冰的倾听者,问麦香烧炭的原因,她满脸羞愧,“我记得小时候在村里大家都用火盆取暖的……”
“那要通风的,你没看爷爷奶奶还会在屋里放一盆水吗?”身侧男孩往她碗里夹肉片,闻言又伸出空着的手摸了摸她头发,“下次千万别这样了,这太危险了,幸好是小陶姐即使发现,要不然这后果不堪设想。”
麦香想想也挺后怕,点头发誓再也不瞎弄了。
陶万笳看着两人相处自然,唇角也不知不觉扬了起来。
2024年的最后一天,陶万笳起了个大早去黄筝那。
小区张灯结彩,枯树枝上挂满红色灯笼,到处都是浓浓的元旦气氛。
她一身黑置身其中在喧闹中穿行,倒有点不真切的割裂感。也没别的,只因这些年阖家团圆都与她无关。
电梯门打开,黄声声的可爱小脸露出来。
“小姨!”
陶万笳还没反应过来人就已经冲上前,她张开手环住,结结实实给人抱起来,掂了掂怀里的重量,“告诉小姨你还难受吗?嗓子还疼不疼?”
“不疼啦不疼啦,我早就好啦。”黄声声搂着她的脖子,贴近她下巴,“那小姨你呢,妈妈说你被我传染了,你还疼不疼?”
陶万笳心一暖,笑着捏了捏她的脸,“我也早就不疼啦。”
黄筝听见她们两个说话,换鞋的时候让黄声声下来,关门前看到陶万笳衣着随意,动作停下来。
“幼儿园活动在商场办,你穿羽绒服可能有点热。”
话说完也不等陶万笳回答,拉着她就进了衣帽间。
黄筝小时候不怎么爱美,进到青春期后才开始各种逆反,先是跟技校里的同学解放了各式各样的吊带和短裤,后面又自学成才化五颜六色的“妈见打”妆容。
陶万笳那时候没少被迫给她当模特和试验品,有一次顶着“苍蝇腿”睫毛和“猪油嘴”唇膏扑闪扑闪地去找何屿,结果把他吓了一跳,还没顾上说话,就从口袋里掏出湿巾要给她擦。
时间会变人的审美水平也会变,开店这些年黄筝早已练就出一身搭配本领。如今的“时髦精”绝不接受,陶万笳穿得跟一便衣似的跟她一起参加活动,这很影响家风。
“你穿这个,咱俩同色不同款,咋样?”
她心情很好,拿出柜子最外套着防尘袋的白色大衣。
陶万笳笑了下,黄筝直接把手伸过来给她解开拉链,像是小时候无数次角色扮演火急火燎把床单披到她身上一样。末了又不容抗拒,按着她坐到梳妆台。
“这就不用了吧!”陶万笳看着她拿出化妆刷往后缩了下,“我今天擦脸了。”
“擦什么擦啊,你脸上的黑眼圈还没盖住呢。”黄筝神情认真,弯下腰给她化妆。
两人距离很近,近到陶万笳能看到她眼皮上的细闪。
黄筝周边萦绕一圈淡淡的馨香,不是香水也不是什么别的,很轻很幽微,但却随着她的动作反复钻进她鼻腔。
这股香气持续了很久,一直到下午新年活动开始,她们俩还有其他所有家长一起缠腿进行两人三足的比赛前才渐渐消散。
商场里空调很热,快两百多个的家长孩子围在一个活动场。
陶万笳和黄筝各自抬起手搂住对方,随着老师哨声轻响,一鼓作气在对面无数个加油的喊叫声中快跑向前。
周围参加活动的大多是父母,男女力量悬殊,稍有一方不平衡就会摔倒。
比他们有优势的是,陶万笳和黄筝力气相当步伐也相当,或许还有骨子里这份默契在。总之,她们俩在人群中遥遥领先。
黄声声在对面兴奋得快要跳起来,两只手高高举起,满脸骄傲跟两边的同学大喊:“这是我妈妈和我小姨,厉害吧!”
说完,她又挥挥手,一直盯着那两道身影最先过线。
“妈妈小姨,你们俩好厉害!”
黄声声晃晃悠悠冲上前,对着还满头
大汗的两个人点了个赞。
“所有人都没有你们两个跑得快,我们是不是赢啦!”
陶万笳笑了笑,接过黄筝递过来的矿泉水,喝完后摸了摸她的头,“怎么样,这次开心了吧?”
“开心!”黄声声一左一右拉住她们俩的手,“那妈妈小姨,我们一起去吃饭吧。”
跨年夜,这座新建不久的商场人格外多。
顶楼落地窗前,何屿向下俯视着广场上逐渐
聚集的人群。
距离零点只剩半个小时,商场经理汇报完又喋喋不休地奉承起来。何屿听得乏味,被下面的热闹气氛吸引着下了楼。
小张跟在他身后,不解开口:“您不是不喜欢人多吗?”
他记得他除工作之外近乎机器人一样的残酷作息,无趣无聊到活得像是一池死水。冬天按理来说更是结冰期,不知道今儿是哪根筋搭错了。
“不用管我,回去的时候我再叫你。”
何屿从他手里接过围巾,径直向外走去。
周围一片嘈杂,身边来来往往走过的人带动寒风。
他跟着慢慢聚拢的人们走过去,想起小时候有一次跨年被陶万笳偷偷带出去看电影。
那时候绒城的基础建设还很一般,他们在唯一一所还是木头椅子的老电影院。身后是一家三口,开场不久后坐不住的小孩子来来回回用脚去踢椅背。陶万笳气得不行,扭过头去瞪他一眼,又压低声音告诫旁边两个大人能不能管一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