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何有笳_张叙【完结】(19)

  陶万笳转身把长板还给站在一边等的男孩,拍了拍手上的浮土往前。

  何屿情急跟上她脚步,一时没注意踩了空,脚侧着地,断裂的痛感当即传来。

  陶万笳听到他吸气,回头,“你怎么了?”

  男人表情闪过片刻痛苦,但后背还是挺得很直,整个人以一种怪异的姿势站在她身后。

  她没什么耐心,又叫了他一声问有没有事。

  何屿嘴角抽动,全身上下所有的痛觉神经都被调动至右脚。

  他点了点头,下意识冲她伸出手。

  “陶万笳,过来扶我一把。”

  第16章 「这条路注定清贫多舛荆棘丛生」

  “你这个人怎么回事,平地也能崴到?”

  陶万笳语气无奈,说完后走过来,“很疼吗?”

  何屿在她的注视下又一次点点头。

  陶万笳观察他两秒后直接上手,她净身高有一米七二,今天的鞋子也有点高度,扶着将近一米九的男人并没显得有多费力,反而有点轻而易举。

  何屿原本是借她的力被搀扶向前,余光瞥到她就在身侧后皱着眉喊疼,手臂一抬,穿过脖颈后直接搭在她的肩。

  “陶万笳,”他语气很淡,思索片刻后跟她提条件,脸上难得有了点波澜,

  “怎么说我刚刚也是因为你才扭到的,所以你有责任,把我送回家。”

  两人距离很近,他稍一挪动视线就能看到她认真的侧脸,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暗影。各自肩抵着肩,衣服蹭着衣服,彼此呼出的哈气也一并缠绕在冷风中。

  “你讲讲道理何屿。”

  陶万笳感受到肩膀上这份被压制的力气扭过头斜他一眼,话音无奈。

  “什么叫因为我扭到的?我又没让你像个小偷似的一步不落跟在我身后。”

  她发现他还真是有意思,表面上看着是跟从前天差地别了,但实际上好像还是一幼稚鬼。小时候为了不让她跟隔壁班的男孩子玩篮球能直接把器材室的门锁住,现在还是很会强词夺理,总把自己的问题按在别人身上,威胁又故作可怜让人就范。

  他的性格里有一份不太稳定的偏执因子,尽管那些动荡看起来都是因她而起,可陶万笳还是觉得他跟从前一样。

  单纯得近乎毫无成长。

  被保护着长大的人是这样的,没有挫折所以把唯一经历的失败感情当成过不去的坎。

  走神时已经到了马路边,有车驶过,陶万笳肩膀一沉,何屿用力把她往回拉了下。

  “不想送也不至于要让车撞我吧?”

  耳边传来何屿这句话,陶万笳侧头看他,发现他神情有些严肃,难得被他怼得暂时说不出话。

  沉默一瞬,她想了个两全的办法,视线下移,盯着他的脚提议,“不然我送你去医院?”

  “不用。”

  何屿拒绝很快。他还不想让她这么早离开。

  他抬手拨开埋在衣袖里的表盘,已经凌晨一点半,过了零点似乎就总是很快。他斟酌一瞬,让她先扶着自己到不远处能坐的公交站牌前。

  “我走不动了,先歇一会儿。”

  陶万笳觉得他有点不可理喻,零下十几度的晚上脚受伤不想着先去医院,反而还推三阻四在这耽误时间。不可置信地皱起眉又看他一眼,纳过闷来后被气到好一会儿也没动弹。

  “怎么不过去?”他搭在她肩上的手动了动,呼出的热气拂过她耳边,“是不是……”

  “何屿,你嘴里还有一句真话吗?”

  陶万笳打断他,丢开手臂的同时也跟他拉开距离。

  她脸色沉下来,黑亮的眼眸也像淬了冰。

  “说疼的是你说没事的也是你,你是变色龙吗一会儿一个脸?我没有那么多美国时间大晚上陪你在马路上冻着,要去医院我打车送你,要回家我可以帮你联系你助理,总之,我没时间跟你在这耗。”

  她像是树枝上在寒风中摇摇欲坠的彩灯,今晚的一切似乎都超出了自己的控制,陶万笳被冷风吹醒,清楚地意识到他依然因为自己停在原地,这份后知后觉的愧疚和动摇让她内心慌乱,面对那双自始至终都清晰望着她的眼却只能冷冷移开。

  她必须时刻保持清醒,绝不能因为他打乱计划,更不能,给自己日后离开留下什么牵绊。

  何屿因她这番话沉默下来,眼神被浓稠的黑夜衬得越发黯淡。

  他看着她,也知道自己再演下去会让她愈发厌烦,忽略脚下的疼痛站直身体,话里也像被风灌进沙。

  “抱歉,”

  他解开围巾裹到她身前,在寒风中吸气,慢慢移开视线,“我就是想再多跟你待一会儿。”

  带着温度的干燥布料覆盖过来,陶万笳微滞,没想到他就这样毫不掩饰地说了出来。一个从前自尊心强过天的人,如今三番五次被她耍成小丑。

  她起抬头,不知道是不是夜色视线模糊,朦胧中觉得何屿的眼跟他鼻尖一样红。

  但她没再多看,拦下一辆出租车离开。

  后镜里男人身影寂寥,像一座被迷雾蒙住的山。

  陶万笳到家后直奔浴室,热水淋灌全身也溶解同样温度的泪。

  这一晚她断断续续做了很久的梦,全都是之前在南城的事。

  大学毕业进报社实习,新记者有三个月的实习期,考核制,每天都像个陀螺一样四散到附近扫街找新闻写稿子。强压之下人逐渐缺乏耐心,焦头烂额中其他名校毕业的实习生开始叫苦——

  “我们学是新闻为了做能够掀起惊涛骇浪的调查,而不是写这种街头巷尾打架闹事菜价上涨的社会小报。”

  带教他们这一批实习生的老师是裴强,彼时他还未升职,只是一名资深调查记者。

  在面对这群浮躁且急于求成的年轻人时没有急着说教,而是仔仔细细听他们谈论完各自心中对新闻的看法。等众人叽叽喳喳说完后走进去,抬手指向会议室对面墙壁上的一排历年金奖报道稿件。

  他沉声道:“新闻无大小,这世界上任何事都同等重要,作为记者,你们能做的,你们要做的,就是如实把这些记录下来。至于新闻理想,等你们做够二十年之后再来跟我谈论。”

  怀抱理想是值得赞扬的事,但太意气用事会失去本心。

  陶万笳当时还不理解这番话,那时候也还没真正触及到自己的理想,实习生里她成绩不算亮眼,每次

  交稿子还都拖到最后一个,在她以为自己肯定无法转正准备另谋出路时,是裴强留住了她。

  只因为,她是唯一一个在分配部门的两个志愿上都填了调查部的。

  其他人大多给自己留了后路,而她没有。

  “为什么想做调查?”裴强问她。

  她诚实回答,“因为觉得自由。”

  每月的进度会只有调查部的办公室里空无一人,他们的任务是完成稿件,即使不坐班只要按照选题交上报道就行了。初出茅庐的陶万笳尚不知晓实情,只是觉得那些被报社养着一有新闻就全国

  各地到处跑的调查记者非常酷。

  因为自由是她从小到大的渴望。

  裴强看着她,倒佩服她的坦诚,为着这份跟其他人高谈阔论新闻理想等不同的答案,他又秉着收徒弟的标准多说了些。

  “调查记者比较辛苦,要沉得下,看得清,写得真。相比于其他正面报道的记者,这一行的职业风险要高出许多,考验个人素质也考验人心,你可能要面对花费巨大时间精力辛苦跑来的新闻无法发出,被质疑,被人指摘唾骂,即使这样,你还想做吗?”

  陶万笳听完后依旧点头。

  就这样,她被留在了深度调查部。

  几年过去,她进步飞快,从一个懵懵懂懂的实习记者再到卧底调查都游刃有余的资深老手,风餐露宿四处奔走。见证一个时代鼎盛,也见证夕阳下落。当年一起满怀壮志进入报社说要与这个世界交手的同事们纷纷在洪流中向后撤,身边人换了一批又一批,只剩她还坚持在原地。

  裴强说,追在人身后跑是疯丫头野小子才会干的事,做调查记者,就要冒着被扒掉一层皮的风险。

  她没怕过,也从没退缩。

  可这世界远比她想象中还要复杂得多,真到那一天的时候超乎预料,以往为她顶住压力的领导也被雨淋湿,不得不劝说她暂时躲避风雨。

  那是在她准备回南城却中途换了线路的火车上,陶万笳站在飘着一层烟味的车厢过道,望着挂满水渍的玻璃外窗后因寒冷而蒙上深灰的山。

  她话音执着,“您当年告诉我,逻辑推理不能抵达的地方通过调查可以逐步逼近真相,深度报道是社会的良心,那凭什么我们要放弃?”

  裴强在听筒那旁沉默许久,直到火车晃晃荡荡钻进隧道。

  黑暗中一切视线都被遮蔽,看不清方向。

  “小陶,我可以拿自己的命冒险,但我不能不为你考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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