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何有笳_张叙【完结】(20)

  耳边刺啦啦的模糊电流中,她听见他话音中前所未有的无奈。

  “你还年轻,路还长。”

  这世上不是所有事努力就有结果,大部分是无功而返。

  电话被信号中断,火车却依然没从隧道爬出来,那片黑暗无边无际,在喧闹的封闭空间里将她从头至尾都笼罩了个干净。

  她选的不是一条安全通道,这条路注定清贫多舛,荆棘丛生。

  隔天梦醒,陶万笳还对这些事历历在目。

  吃过早饭,她按耐不住,登上了自己许久没上线的账号。

  沉寂许久的同好群聊里因为元旦纷纷发出祝福,陶万笳跟在其中附和一句,十几秒后,一个眼熟的头像向她私信。

  是兄弟单位的调查记者,过去她们一起合作过。

  你终于上线了,最近怎么样?

  陶万笳犹豫一瞬,回复她自己一切如常。

  那就好那就好,你上次分给我的那个选题我已经做出来了,什么时候回来我请你喝庆功酒

  她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到底是哪个选题,回复过后退出页面。

  做调查需要有强大的线人网络支撑,她跟赵阔搭档这些年虽然还没完全习得他那样的高超本事,但在发掘新闻时也有自己的一套路子。

  久未处理的消息轮番跳出来,她登陆邮箱后往下翻了又翻,终于找出来一条有价值的线索。

  陶万笳打开那封邮件,盯着最上面一行小字———关于绒城岐县沐镇水库上游工厂排污超标的举报。

  她打开电脑搜索定位,看到那家工厂是邓子雄的产业时眼皮一跳。

  第17章 「自己无法适应生命里她的消失」

  何屿脚真坏了。

  陶万笳走后不久小张火速带他去医院,就诊拍片,最后确定是骨折。

  打了石膏固定,医生嘱咐他至少要静养一个月。

  小张拿到片子时满脸震惊,从医院回去的路上频频在副驾驶上转过头,看了许久,最后还是不解地开了口。

  “您不说就随便在楼下走走,这怎么还骨折了?我可怎么跟董事长交代啊。”

  夜景透过车窗划过淡淡光晕到男人的脸,何屿靠在后座闭目养神,他语气很淡,“那就闭嘴,什么也别说。”

  “可是董事长前两天特地让我劝您今年过年必须回南城,如果这件事我都办不好的话他肯定要让我滚蛋了。”

  小张在他面前没什么拘束,话里也有私人感情,虽说这几年他当这父子的粘合剂两面夹击也不太好受,但跟着何屿总归比在董事长跟前强。

  他没什么宏图大志,某种程度上来说他跟何屿一样,从前还在集团的时候就听说过这位大少爷回国后非常不情愿到公司,父子俩闹了很大一场,最后是因为何屿强行把北方市场的分公司定在绒城,僵持这才算彻底打破。

  几年相处下来,小张也渐渐明白了他对这里的眷恋。

  人对一个地方不会产生太多感情,大多时候,都是因为那个地方的人。

  跟着他来来回回往返茄阳无数次,虽然没正式窥探过老板的隐私,但他也知道让他留在绒城的根源是那位陶小姐。小张只是匪夷,为何小说里的追妻总是那么容易,而他眼前这个男人这些年花费巨大时间精力,现在反倒是把自己越弄越伤。

  头脑风暴时,车子已经驶进小区。

  小张下车拉开后门时递上拐杖,何屿皱眉推开。但脚上的伤比他想象中还要严重,不用拐杖光是扶人的话根本无法行走。

  单脚站立思索片刻,他强行说服自己只是一时,这才不情不愿接过进了电梯。

  小张看他这样也不敢轻举妄动,一路陪同着送到家里,又体贴地说了句如果洗澡不方便他可以留下帮忙。

  何屿无语,脸越来越黑,拿出手机半真半假地威胁,“你要是现在想回去我可以立刻让人安排。”

  “不不不,我不走!”

  小张慌张退离,把药袋放在玄关柜,“那您多注意,有什么事随时叫我。”

  屋里全天开放的空调只消几分钟就将脸烘得很热,何屿喝了口水,在小张关门前又将他叫住。

  “你告诉他今年我依旧不回去,就在这过年。”

  说完后脱掉外套,一个人杵着拐杖慢慢进了屋。

  艰难费力地洗完澡,总算能休息时文冬阳却突然来了。

  这人知道他所有的门禁密码,平时熬大夜加班过后也会为了方便来他这休息,但最近半年何屿频繁出差,文冬阳一个人没意思也就不怎么来了。不过今天这个点来找他,何屿不用想也能猜出原因。

  果不其然,他一进门就直入正题。

  “啊啊啊啊啊凭什么拒绝我!”

  “我跟你说何屿……”

  话没说完,文冬阳抬头看到杵着拐杖站在楼梯间的男人时当即目瞪口呆。

  怔愣两秒,他小跑着上来,不可置信地将他看了又看。

  “你这是咋了?昨天不是还好好的吗?”

  何屿没急着回答,看了眼走廊墙壁上的挂钟,已经凌晨三点,他原本就稀薄的睡眠经他方才这一嗓子算是彻底消散。

  没去计较心里逐渐堆积的烦闷,他看向文冬阳,“你还是先说说你怎么了。”

  文冬阳见他这样也不好再折磨他,扶着人就近去了书房,又去酒柜里拿了酒。

  何屿皱眉提醒,“我刚打了消炎针,你不是有禁酒令吗?”

  “明后两天休息,”文冬阳给自己倒满后灌了一大口,沉声跟他讲起方才。

  “我今天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肚子里酝酿了一车的话还没说呢,就被她一句话挡了回来。”

  他越想越难受。即使已经做好了被她以各种理由拒绝的心理准备,可还是

  没想到自己在黄筝心里连个追求者都算不上。

  “你知道她叫我什么吗?”

  文冬阳无力地扯了扯嘴角,满眼自嘲,“她叫我小屁孩,我不就比她小两岁吗,这算哪门子的拒绝理由,法律上有明文规定小两岁的人不能在一起吗?”

  何屿沉默,静静看着他。

  文冬阳大多时候都很稳重,唯独在黄筝面前总是拿不定主意。追求人的水平拙劣不说,还像个锯了嘴的葫芦不肯开口,从小暗恋这么多年却始

  终因为自己的犹豫顾虑没能主动出击。

  看着人恋爱看着人结婚生子,总算等到她离婚,又因为许久没能鼓起的勇气错失机会。

  于是就只能兜兜转转在她身边,成了一个跟她不咸不淡的发小,黄筝对何屿都比他亲近些,遇到什么事也从来想不起找他。

  也就比陌生人多个脸熟。

  “后悔么?”何屿闻言感慨开口:“如果当年你不去黑城读警校,没准黄筝也不会那么早结婚。”

  陶万笳走后,黄筝跟他一样孤立无援,何屿是笼中困兽,家里强行以治手为由带他出国。

  黄筝则比他艰难得多,看着从小生活到大的地方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万念俱灰的时候就总想着要靠别的东西拯救痛苦,那段蒙蔽眼睛的婚姻,是她失去父母又失去陶万笳后的情感代替。

  所以跟当时出现的那个人是谁没有关系,谁出现都会是她的救命稻草。

  但文冬阳却不这样认为,他话里话外都是绝望和失意。

  “她不喜欢我,即使我当年留在绒城我们俩也没什么可能。”

  夜晚会放大人所有的悲伤情绪,文冬阳酒意发作趴在沙发上哀喊:“何屿,你说咱俩怎么就这么难啊……”

  何屿劝不住,只好任他发泄,幸好是顶楼没有邻居,而且文冬阳酒量也没多好,三杯进了肚就昏昏沉沉,手里的杯子一放,四仰八叉躺在沙发床闭眼睡了过去。

  何屿挪不动他,也没白费力气想要叫他起来去客房,杵着拐杖拿了个毯子盖在他身上。

  出门前关灯,看到墙上挂着的地图又突然停住。

  灯光下,地图上每一块去找过的地方都是密密麻麻的标注。

  文冬阳不止一次笑话他这样像查案子,但他过去不觉得自己竟然去了那么多地方,现在看来确实有点吓人,可他从不觉得这是浪费时间。

  陶万笳是他前二十年的人生中色彩最浓烈也是占据时间最长的一个人,想放弃还真是挺难的。

  茄阳上面标注的最多,他曾无数次往返过那里。

  从陌生到熟悉,再到每条巷子里的每一条路,他满怀期待地来,想着或许还能在某个角落里见到她,但无一例外,每一次都是失落而回。

  来了太多次,以至于茄阳反复出现在他梦里。

  记忆最深的一次是他在那家旅馆找到陶万笳,梦里自己哭着拽着不肯让她离去。

  陶万笳愤怒,一边赶他一边质问:“你就没有你自己的事吗?”

  他说没有,他从小到大跟在她屁股后面已经习惯了,想忘忘不掉。

  爱或许痛苦,但何屿觉得更痛苦的是那些个寻她寻不到的无望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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