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痛恨自己并非陶万笳遇到事情第一个就想起来的人,也痛恨眼前这个男人凭什么比他在她心里拥有更多信任,即使远在千里之外也还能知道她消息,甚至还能在第一时间赶来。
明明,从小认识的是他们。
何屿不知不觉手上动作加重,血迹蹭到赵阔衣领。
小张试图制止,低下声在耳边劝了又劝。但何屿根本不听。
“不是说没去过茄阳也不认识陶万笳吗?那你现在来装什么?”
他看着赵阔,语气微微发颤,“如果你早点告诉我,她或许不会挨那一刀的……”
赵阔一动不动,任由何屿发泄情绪。直到路过的护士出声提醒,他这才低下头,“抱歉,上次不是故意要瞒着你。”
“你记得我,我也同样记得你。”
诚恳的话音落下,何屿慢慢松开了手。
他眼下泪痕明显,整张脸看起来没有一丝血色,苍白到像是地狱里的游荡的鬼魂。
“我想知道她这些年都在做什么,”何屿恢复冷静,哑声开口,“恳请你如实告诉我好吗?”
他实在有太多太多疑问了——
为什么不告而别,
为什么再三躲避,
又为什么被人追杀到这种地步?
何屿在心里猜测过也揣摩过却始终寻不到答案,但他也不知道这份过去他有没有勇气去支撑自己听完。
他怕他知道真相只会怪自己无能。找不到她还保护不了她,反而眼睁睁看着她倒下。
愧疚和绝望来回在他身体里扭曲,抽走他所有力气,意志力更所剩无几。他盯着手术室默默在心里想,他要她平安无事,哪怕让他折寿几十年都没关系。他不知道自己怎么撑到现在的,但他对着墙壁祷告了一遍又一遍。
“我跟万笳是同事,战友。”
到这地步赵阔没再隐瞒,他如实开了口。
“她到报社实习是我带的她,正式入职后她又成了我的搭档。她是我见过最优秀的调查记者,不为名利也不畏艰难,这几年我们俩一起做了很多深度报道,她不在乎署名甚至还主动申请
做暗探,为了能自在地卧底也很少公开露面。”
赵阔越说越难受,一起共事五年,一千八百个日日夜夜里有百分之九十的时间他们俩都在一起工作,他知道何屿对自己的误会来自何处,可这世上男人跟女人之间不是只有爱情。
他对陶万笳是欣赏也是一个理想主义者对另一个同样怀抱理想人的惺惺相惜。在这之上,爱情实在不值一提。
“做调查是件很危险的事,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结果就是被抵抗,动了别人的利益遭到报复是常事,被威胁跟踪更是家常便饭。”
“三
年前我们在茄阳边境查走私,那天因为你她差点就要暴露,这些事她不让我告诉你。回绒城也是不得已,领导顶不住压力为了保住她被迫辞职,但现在,我们从前的部门已经彻底解散了。”
过去惊心动魄的故事如今回忆起来像是前尘往事,赵阔离职后没再过问这些事,也不知道陶万笳跟裴强原本要报道的是什么新闻,对方竟能雇凶一路追着她从南到北都不肯放过。
何屿听完思绪万千,刚要开口时手术室的门开了。
他急忙跑过去,负责手术的副院长摘下口罩跟他告知情况。
“病人腹腔大量积血,但万幸没伤到要害,现在人已经抢救回来了。”
小张和赵阔闻言舒了一口气,唯独何屿还是一脸心事重重。
陶万笳从手术室出来后被送入加护病房,他一路跟着过去,末了又只能止步在走廊外。
黄筝在警局录完口供后再次回到医院,听小张说完情况后劝说何屿,“现在也不让探视,我留在医院你回去吧。”
他这一身一手的血,光是杵在这都够吓人的,虽然黄筝看起来跟他也不相上下。
何屿不回头,依旧一动不动站在门口。
“她不醒我哪也不去。”
黄筝见状知道劝不动,不放心陶万笳也想守在这,但经小张提起想到黄声声于是不得不先走。
这一夜所有人都失了眠,何屿更是,生平第一次觉得时间流逝如此漫长。
窗外是浓重的夜和微弱星光,他坐在墙边的长椅上,借着头顶冷白的灯看完了赵阔给他的一份资料。
那些报道他大部分都听说过,但却从没想到皆是出自陶万笳之手。一条又一条石破天惊的揭露新闻叠加起来就是她这几年作为一名调查记者的履历和光勋。
他突然就想起,十六七岁憧憬未来的美好年纪,他们俩也一起谈论过理想。
初夏周末,他带着她去山上采风,两人坐在一颗大槐树下,何屿熟练地拿出东西要给她画画。怕她坐不住,所以每画几笔就不停说话。
“那你有想过以后干什么吗?”
“我就想离开绒城。”
风里都是花香,陶万笳打量着树下少年认真的清隽面庞,突然就笑了下。
“我的理想就是跟着你!”
何屿一停,手上的炭笔拐了个弯。
她在他的目光下一本正经地开了口,“等你当上全国,哦不,全世界都有名的大画家我就给你当助理,跟在你屁股后边满世界跑,想去哪去哪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反正有你给我开工资,这就是我最大的理想。”
掌心边缘的纸张起了褶,何屿回过神,发散的视线试图再次专注时发现眼眶涩痛,竟然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离开绒城这些年,她过得好不好他不知道,但他如今知道了她比从前还要刚强。身体里那份钢筋铁骨让她铮铮不屈,在这世上无数个他看不到的角落闪闪发光。
何屿该为她高兴的,她一如既往勇敢坚定,可不知怎的,想着想着就落下泪来。
第二天傍晚,陶万笳清醒后转入普通病房。
黄筝最先进去看望,进门前深呼吸准备许久,可看到她还是没能忍住。
“万笳…”她站在床边,眼泪完全断了线。
脑海里不停闪现着昨日的种种情形,她这个自私自利又从小都在欺负她的姐姐,竟也值得让她先后两次舍去自己的性命来救。一想到这,黄筝就无比懊悔。
陶万笳只觉得痛,她没有力气,想说话也发不出声,看着黄筝点眼泪时身侧的手动了动。
黄筝察觉到她的动作很快擦干眼泪,弯下腰向她告知如今的情况,“文冬阳说人已经招供了,你不要担心,会有法律制裁他。”
天花板是刺眼的白,外面已经是晴天,窗外清冽日光透着玻璃照到屋内。
陶万笳点点头,门口传来一声很大响动,刚从警局协助完调查的何屿进了屋。
他一天一夜没合眼,换了衣服后倒也不像昨天那么狼狈,只是眼下乌青严重,整张脸的憔悴程度堪比重病。听说人醒了就赶紧回来,一路从走廊小跑,什么都顾不上。
黄筝主动给何屿让出地方,随便找了个借口。
“刚才医生说要去一楼拿药,那我先去了。”
她带上门,病房很快恢复安静,连钟表走动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何屿平复呼吸后拉了把椅子坐下来,目光仍旧一瞬不瞬定在陶万笳的眼。
她想避开他的视线,没注意时他的手已经覆下来。
“疼不疼?”
何屿轻声开口,隐忍之下的语气似乎还有微弱的颤动。
他轻轻摩挲她手背,“你知道我昨天有多害怕吗?”
静默片刻,陶万笳心脏重重一沉。
她记得自己昏迷前他在耳旁说的所有话,也记得额头上那滴滚烫眼泪的触感。很不想承认,但她在彻底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个念头是后悔。
她后悔让何屿见到这一幕,更后悔,如果自己就此离去那他今后几十年是否都无法从这个阴影中走出来。她对他已经足够残忍,不该到了这种时候还去折磨他。可她又庆幸,倘若那真是自己生命的最后一刻,倒在他怀里倒也算是一种圆满。
陶万笳眼眶一热,滚落到枕侧的泪水悄悄被棉布吞噬。
“我不会再离开你了,我也不要再让自己陷入这种可能会失去你的恐惧。”
何屿攥住她的手贴向自己脸侧,闪烁的目光逐渐柔和。
“其实我从没怪过你,不管是当年你离开绒城还是在茄阳,我都默认你有自己不想说的原因,我只是生气你什么都不告诉我,却没想过真相是这样。”
那些个寻找她的日日夜夜他已经不再计较,他在自己心里把过去翻了篇。
何屿停顿片刻,神色郑重,“笳笳,不管以后怎么样,我们都不分开了好吗?”
第24章 「耽误了这么多年想过以后吗」
之后的一周,黄筝跟何屿轮流在医院陪护。
他们俩雷打不动,一个白天一个晚上,虽没跟陶万笳商量却时时刻刻都保持着病房里有家属。
精心照顾下陶万笳恢复得很快,拆了线后也能正常下床走动,但创口太深不能站立太久。所以百分之九十的时间,她仍然只能在病床上度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