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底,何屿陪着她去医院复查。
除了
腹部创疤有些增生外,其余各项身体机能均恢复如常。
陶万笳在护士帮忙换药的时候低头看了看,那处凹凸不平的粉色印记很像一条盘札于此的蜈蚣。
护士看出她走神后轻声开口:“估计你是疤痕体质,现在有手段可以干预的,处理之后能让这条疤看起来不那么明显。”
陶万笳摇摇头,倒是没觉得丑,虽然看起来确实触目惊心,但她想,这会使她永远铭记。
拉下衣服走出换药室,何屿站在走廊窗口背对着她打电话,淡淡光晕笼罩下的侧脸棱角分明。
陶万笳走神片刻,他已经挂断电话回头看她。
“
药换完了吧,还疼吗?”
何屿递过搭在臂弯处的外套,眼里都是关切。
陶万笳没说话。比起不想耽误他时间,她更觉得跟他单独相处很不自在。
他们俩像是已经被扯到极致的橡皮筋两端,无论此刻是轻是重都会导致崩断,只能维持原状。
离开医院已经下午三点,太阳被云层藏住,雾蒙蒙的阴沉中刮起大风。
陶万笳将近一个月没出门,自由弥足珍贵到就连阴天也舍不得走,她站在台阶仰起头,试图在稀薄的太阳光中感受一点温度。
但绒城冬季漫长,哪怕时节过了雨水也依然很冷。
何屿看出她情绪后放慢脚步,“我今天不忙,要不要一起去逛逛?”
犹疑片刻,陶万笳点头答应。
反正她对绒城也很陌生,不如借由他带自己重新熟悉一次,但何屿嘴上说着只是逛逛,心里却有他自己的打算。
二十分钟后,车子驶进市中心一处新建的剧院。
陶万笳不解,看着在寒风中摇摇欲坠的宣传海报,疑问着:“你不会是想带我看这个吧?”
歌舞团的巡回演出,古典舞剧目,她对这种艺术没什么鉴赏水平,这也不是逛逛应该去的地方。
何屿却不给她拒绝的机会,不知道从哪拿了两张票,拽着她的手顺着人流一起进了场。
陶万笳被迫跟着他在前排落了座,身侧的手试图挣脱却始终不动。
她瞪他。
他不松。
周遭变黑幕布缓缓揭开,这情形像是小时候跟她一起看电影,何屿看她炸毛,俯到她耳旁低声解释。
“用不了多久的,结束了我们一起吃晚饭。”
陶万笳全当他抽风,也没再计较,伴随着轻柔音乐欣赏台上的翩翩舞姿,虽然看不懂但也不算无聊。
直到结束所有人到台前谢幕,她在人群最中看到于莉时这才后知后觉他带自己来这的原因。
于莉是国家级的舞蹈演员,年轻时为家庭停滞了事业,何屿高中毕业后才正式回归,如今是京平某歌舞团的团长。
厅内观众开始有序离场,陶万笳想走,但手依然被他紧紧拉住。
“你到底要干什么?”
她语气不平,声音里夹杂着隐隐的怒气。
不是因为他没有向她告知真实的原因,而是源自她自己。
可都到了这种时候,何屿全然没意识到她的慌乱,浅笑着对她发问。
“干嘛,跟我见家长就这么紧张?”
“你有病!”
陶万笳口不择言,太了解自己的反常来自何处。
骂他的话音刚落,耳边已经传来熟悉声音。
“怎么不去后台直接坐在这了?”
于莉越过台阶走下来,看到何屿身旁站着的人有些好奇,“这位是……”
陶万笳转头,措不及防对上那道视线。
“于阿姨,是我,好久不见。”
她笑容僵硬,整个人也像被钉在原地。
面对着这张脸,陶万笳脑海里最深刻的记忆仍然是那年在医院,她拿着纸巾给她擦拭雨淋湿的脸,话很轻却又无奈——
“你们俩都是好孩子,可不是好就要在一起,爱是你们两个加在一起能得到什么而不是互相牺牲,他为了你连命都可以不要,阿姨这点为母之心,你能明白的对不对?”
陶万笳猛然回神,于莉正在看着她。
她看起来依然年轻,妆容浅淡也掩不掉容貌精致。
“是万笳呀,那阿姨真是好久没见你了。”
于莉笑容柔和,说话间被人揽住肩膀。身后合完影的戚媛小跑着走了过来,甜笑着朝何屿伸出了手。
“我还跟师傅猜了半天你会不会来,看来我的直觉还是很准的~”
女人话音俏皮,化着舞台妆的眼也依旧灵动,语调柔和且轻盈,像是山间婉转的黄莺。
陶万笳在逐渐逼近的香水味中抬眼去看,目光定在面前那只纤细白皙的手臂,舞蹈演员全身上下都是艺术品,这话所言不虚。
“好久不见何屿,你是不是要犒劳师傅去吃庆功宴呀,我能一起吗?”
陶万笳还在欣赏,何屿指尖的突然用力让她回过神。
他歉声回绝,“可能不太方——”
“没问题,一起吃还热闹点。”
于莉打断了何屿没能说完的拒绝,跟陶万笳简单介绍过后就把这位爱徒拉到自己身边。
很怪异的饭局。
陶万笳没想到只是答应了他随便逛逛竟然逛到了跟他妈妈见面的程度,也没想到这顿原本是叙旧的晚饭还夹杂了其他人。
“陶小姐是哪儿人,喜欢什么口味?”
戚媛自来熟,到餐厅落座后一副主人姿态。
何屿皱眉,没等陶万笳回答,最基本的礼貌也顾不上了。
沉声道:“你点你自己喜欢吃的就行,她那份我来点。”
女人唇角扬起的笑容僵住,点头说好。
戚媛也是南城人,从进舞团起就一直跟着于莉,她第一次见到何屿还是他来探班于莉,自那之后她就喜欢上他了。她家庭条件不错,跳舞只是爱好,这些年身边追求的人也如过江之鲫,可还从没有谁像何屿。
他身上有一种很难形容的征服欲,是出于本能的好奇,想要知道他深陷感情是何种样子,可现在来看,他并非数十年如一日的冷冰冰,只是不会对她有感情。
气氛尴尬过后桌上恢复安静。于莉察觉沉默先一步捡起了话题,她看向何屿。
“你爸前几天跟我打电话说家里冷清,你说说你都几年没回去过年了?”
“事情多,之后不忙了再回去吧。”
何屿一边答一边给陶万笳夹菜,他有点后悔,原本是想带她见于莉结果反倒是有点弄巧成拙。
陶万笳同样觉得莫名其妙,瞪了他一眼后示意自己可以,但在于莉面前还不得不保持笑意回答阿姨时不时关切的问题。
中途何屿去接电话,陶万笳也随便找了个借口开溜,从洗手间回来后满脸歉意地跟于莉道别,趁着何屿没发现转身就走。
不过刚出餐厅门口,身后跑来的男人又很快将她拉住。
“说好了一起回去的。”
“谁跟你说好了?”陶万笳拧眉,在只有他们两个的空间里总算恢复常态。
“早知道你带我逛逛的代价是拿我挡相亲对象那我宁可无聊透顶也不会跟你出来。”
何屿拉着她上了车,汽车开至马路,一道道路灯影子在车窗划过。
他听出她语气并无不妥,笑了下,主动解释。
“你见过带着自己前女友来见相亲对象的吗?而且我刚刚跟她说了你是我未婚妻。”
陶万笳正从他储物格里开了瓶苏打水喝,闻言差点喷出来。
“你吃错药了?”
“前女友什么的咱们先不说,我什么时候成你未婚妻了?”
何屿对她的反驳熟视无睹,脸色平静,“不管,反正某人七岁的时候就说过要嫁给我。”
“那是在玩过家家。”
陶万笳无语,沉默一瞬后转头打量他,“何屿,我最近发现你有点没脸没皮的,你多大了,说这些不害臊吗?”
“在你面前还要什么脸皮?而且我有什么可害臊的,赖账的那个人又不是我。”
这话意有所指,他们俩都心知肚明。
陶万笳说不过他,别开脸向窗外看。
何屿笑了下,有点小学生斗嘴赢了之后的得意洋洋。他目视前方,发现途径到她租住的小区后把车停下。
陶万笳转头看见何屿俯身过来时有片刻愣神,黑暗中他深邃眼眸比夜幕悬挂的星还要明亮。四目相对,心里像有羽毛飘落。
何屿解开安全带却没急着向后,他盯着她,话音诚恳。
“今天的事没提前告诉你确实是我欠考虑,我妈这两年满世界巡演我也很少见到她,想着正好在绒城碰见了
就带你见见她,毕竟你也是我家人。没想到会被人打搅,那个戚媛是我妈徒弟,不是什么相亲对象,我对她没半点意思。”
陶万笳沉默一瞬,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何屿挑眉,“干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