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避开他望过来的视线,声音渐低,“但那都是以前的事了,我知道你是因为我受伤,那样的情况下说什么都情有可原,我不会当真,过去的事就过去吧,人生中不是所有遗憾都要弥补的。”
她不知道今后自己还有多少次这样的危险,但这都是她自己的选择,她行至黑暗这么多年早已习惯,也从没贪生怕死,人生对她而言已经十分精彩,除了何屿,她已经没有任何遗憾。
夜色如墨,何屿的心也随着这话沉了沉。
听听她用的字眼,过去,遗憾。
合着她以为在他心里他们之间那些美好过去
就是小孩子过家家一样可以随便丢弃的东西?
若是之前,他肯定一字不落跟她回怼或是就此源头跟她争论个遍。可现在她的伤还没好全,何屿盯着眼前还是消瘦苍白的脸,沉默一瞬后还是将语气放到最缓。
“陶万笳,我过不去。”
他这话不带情绪。
垂眸看她,目光灼热。
“你有苦衷我理解,你怕我担心所以避之不谈我也明白,但你能不能不要总是丢下我,我等你这么多年不是为了听你说这些。”
气氛僵持一瞬,何屿声音不受控渐渐加重,他在她面前总是没办法冷静,一丝一毫微变的
情绪和话都能让他发疯。
“我那天说的所有话都不会变,总之这辈子你都别想再摆脱我。”
这话说完,他转身回了卧室,没再给她拒绝的机会。
陶万笳盯着那扇紧闭的门,站在原地看了会后也回到卧室。
何屿特地重新布置了她住的房间,床垫乃至被子枕头都换了新,柔软到躺上去像是被云朵托住。明明很舒服,陶万笳却没能睡着。
关灯后她翻来覆去,望着窗帘缝隙透过来的明亮月光,想起了小时候第一次见到何屿的情形。
那是幼儿园最后半年的开学第一天。
她走进教室,同学好奇地跟她搭话,“陶万笳,你这个书包还挺好看,是谁给你买的?”
“我妈买的。”
她向后躲了躲,不想让人碰到所以摘下来放到桌堂里。
父母去世已经两月余,陶万笳从最初不能提及到现在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可她再回到这种集体生活却很不适应,以前爸妈不管多忙都一起送她上学,她也一直是那个在同学们眼里接受最多注视的人。
但现在,她开始畏惧这种“注视”
“胡说!”
桌前挤进来一个胖胖的男孩儿,“你爸爸妈妈都死了还怎么给你买书包?你撒谎!你骗人!”
童言无忌,有时候未知也是一种无礼。
有同学在后面小声制止,“哎你不要说了,我妈妈说陶万笳可怜,我们要对她好一点。”
可怜,这是那时候她最讨厌听到的成语。
院里的大人们每次见她也都是长吁短叹,反反复复说她可怜。陶万笳不懂,一个七岁小女孩的自尊还不足以让她有勇气在人前闹翻,所以她只能听着,听着那些惋惜但并非真正关心她的话语。
那些投射过来的目光其实并不温暖,对她而言更像是屋檐下锋利的冰溜子,飞速旋转后措不及防把她扎个体无完肤。
她不要任人翻看她的伤口,她也用不上任何人来可怜自己。
一用力,抬手把课桌推翻在地。
大家争先恐后跑散,但胖男孩因为走得慢被砸到脚,吱哇乱叫地跳了起来。
“啊啊啊我的脚,老师陶万笳故意砸我!”
……
教室门口,初到绒城不过三天的何屿又一次被刷新认知。
他不喜欢这个又冷又小的地方,柏油路被货车压裂,街道上铁粉飞扬,雪都不是纯净的白。就连小孩子,看起来也都很蛮横无理。
他躲在爸妈身后,目光扫视一圈后定格在那个红着眼推翻桌子的女孩身上。她穿了件织花毛衣,个子小力气却大,在老师的追问下不卑不亢叙述事实。
“他说我爸妈死了。我让他走他不走,这才把桌子推倒了。”
陶万笳表情倔强,迎着周围所有人的注视开了口,眼眶里的晶莹摇摇欲坠,但她说完后许久也没落下。
何屿看着看着就走了神,以至于身边的父母叫了他好几声也没听见。
他七岁了还不会说话,孤僻自闭也不爱跟同龄人交往。在南城上了各种各样辅助开口的课程,现在不得不留在这里,那能帮到他说话的也不过就是集体生活。
何金昇看向妻子,叹了口气,“不行你领着孩子回去吧,爸生我气肯定不会为难你们娘俩,等我做完手头这个项目……”
“说什么呢,一家人就该在一起。”于莉打断他,柔声宽慰,“医生也说了他这是心理层面导致的,没准换个环境就能有用呢。”
这话说完,处理完纠纷的老师满脸歉笑着折返,“其实咱们班的孩子还是都挺可爱的,但是小孩儿嘛,闹些意见很正常。”
“您二位考虑好了吗?厂长特地跟园里打过招呼,我会知会同学们好好照顾咱家孩子的。”
何金昇跟于莉点点头,也不再去问何屿的意见,他们俩从他停顿这段时间心里就已经有了答案。
抬手指向屋里的陶万笳,笑着询问老师,“可以让我儿子跟这个女孩坐在一起吗?跟着活泼的小伙伴,没准他也会变得活泼。”
“当然可以。”
夫妻俩就这么领着何屿走了进去。陶万笳低头收拾散落的文具,弯腰捡起地面上的铅笔被人先一步拿去。
她坐直身体,于莉把铅笔递给她,淡淡的茉莉香气中,女人温柔地注视她。
“这是何屿,以后你们俩就是同桌了,要劳烦你多照顾他哦。”
陶万笳愣了愣,鼻尖萦绕的跟妈妈身上相似的气味让她又差点流下眼泪,但她克制住了,挤出个微笑点头,而后仔细打量着坐到自己身边的男孩。
何屿跟班里的其他人格格不入,脸上没挂着斑驳的鼻涕,上身也没穿着一摞又一摞叠在一起的厚重手织毛衣。他羽绒服里面是件蓝格子衬衫,更衬得皮肤白皙。
没有泛红的冻伤没有粗糙的疮痂,双眼清澈,长而弯的睫毛每眨动一次都像蝴蝶扑翅。
别说班里,就连整个家属院也都找不出来这样的一个人。
他身上还有跟她妈妈相似的气味,陶万笳被香气迷失,怔怔看了好久才想起来要自我介绍。
她嘘着声,凑到男孩脸前,“我叫陶万笳,你叫什么来着?”
何屿扯下一张方格纸,把她手里的铅笔拿过来后工工整整写了两个字。
陶万笳费力读着,眉头拧成一团,“可……什么山?你叫可山吗?”
他看她一眼,末了又在上面拼了注音。这次陶万笳读对了,拼着拼音又叫了他一句
何屿在她注视下慢慢点头。
陶万笳对这个新同桌燃起无穷无尽的好奇,但很快她发现了不对劲,因为他一直不说话,听到她的问题也很少看她,像是刚从笼子里放生的小动物,怯生生到周遭任何响动都能惊扰他。
她诧异,直到下课后老师把她叫到办公室,陶万笳这才得知他好像真的不会说话。想到那张漂亮的脸,她觉得有点可惜。
回到教室,陶万笳对上那双闪躲的眼眸,一本正经开了口。
“你放心,我会好好照顾你的!”
何屿不知道,一个在众人口中都可怜的人是很想找到自己的价值的,她很庆幸命运那时候送来了他。一个孤僻文弱,跟身边所有人都相处不来的另一个“小可怜”极大程度上增加了她的保护欲,也让她对上学这件事不再恐惧,因为她还要“保护”他
童年时期的这份不易察觉的镇痛,真正替她抹去痛苦的人是何屿。在他面前,她愿意继续做院里横行霸道的调皮鬼,张牙舞爪保护他的“陶女侠”
就这样,陶万笳逐渐对他形影不离。
每天放学时背好书包主动站到他身后,在周遭推推搡搡的队伍中像个小鸡仔一样把他护在自己跟前。
“保护对象”对此一无所知,直到走出教室到了操场才在地面的影子上发现身侧女孩伸出来的那只手,夕阳余晖下的水泥地没有半分颜色,但多了这两只手却让黑漆漆的影子变得好玩起来。
像是两道翅膀插在身侧,摇摇晃晃要送他飞至天空。
第26章 「陶万笳你这是不是耍流氓」
陶万笳住到家里后何屿紧绷的心总算是舒了一口气。
年初公司里积压的事格外多,除过康养中心的建设外还有许多大大小小需要他亲自过问的项目。
他分身乏术,一连半个月都早出晚归,如果不是因为有她在家,估计更是要不舍昼夜的在公司连轴转。
不过自从那天之后,他再没向她提过他们两个之间的事。陶万笳也心照不宣把这件事揭过。一如既往跟他相处,背地里却仍在为离开这里而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