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的第一场雨,在惊蛰清晨缓缓而落。
辗转到临县已经是下午。
两地的派出所都出了人,可尽管如此,找到麦香却仍费了很大力气。
买麦香的那家人因为不同意掘坟所以迟迟不肯告知具体方位,钱甚至都不要,大言不惭说已经举行了仪式无论如何也不能带回去。
直到当地的民警赶到,那家人这才松了口。
下过雨后山路湿滑,沾了水的土变得松散,每踩一步就挂了层泥在沿侧。春天还并没完全来到,所以萧肃山间也显得灰沉不已。
坟前却很显眼,几扇颜色各异的鲜艳花圈围簇着躺倒在土堆前。
网络上有个细思极恐的段子,一女生调侃说不结婚可以自己做主一辈子,评论区有人回复,活的时候可以自己做主,死了却未必。
现在想想,那些显露出来的困境都只是冰山一角。
底层女性的艰难从出生那刻起或许就注定了,长在村里,比起从小就要被告诫要让着哥哥弟弟,往复循环母亲外婆等麻木的命运,更无力的是连死都逃不过被算计。
这并非精神慰藉,而只是可供交易的商品。
麦香是勇敢的,她勇敢挣脱了这个本就不属于她的家里,逃出去。她拥有自由也拥有跟自己志同道合的爱情,可最后还是逃不过被吃掉的命运。
陶万笳盯着那些扬起的黄土,感同身受觉得自己也像是被埋葬的那个,无力让她异常冷静,专注到连何屿来牵她的手时都毫无察觉。
“怎么这么凉?”
他攥紧她掌心,“要是害怕,就转过身去。”
“我不怕。”
“可你脸色很不好。”
何屿神色担忧地看着她。这两天为了麦香她费尽心力,很多时候都是一副心事重重,饭没怎么吃,觉更是没怎么睡。别说是她,就连自己也觉得很吃力。
况且这事儿也太过惊悚,若不是切身跟随着她一起,何屿这辈子也无法想象时至今日还会存在这样的事。
陶万笳没顾得上回应他的问题,盯着逐渐变平的坟堆,想起很久之前查过的一个案子。
矿上一个外地务工的工人意外死在井下,老板为了维持正常生产瞒住伤亡,私下里雇了个司机开车把尸体送回工人家里。大夏天,裹尸袋就放在车后箱,天黑之后那个司机浑身发抖,最后迫于多方面的压力主动自首。
事情暴露后矿场老板被问责,陶万笳跟赵阔去采访那个惊吓过度的司机,他说自己一开始也想过为了钱把这事掩过去,但打开后备箱看着那个人七拧八歪被像个动物一样装在袋子里到底还是经受不住心里的谴责。
他在采访最后说人命比钱重要得多。人是脆弱,但人不能像个物品,那些操纵着人成为物品的人更是该死。
沉默许久,陶万笳看向何屿感慨出声。
“其实有时候,这世上的人比鬼可怕得多。”
麦香火化后被带回绒城在殡仪馆里举行了简单的葬礼。
陶万笳知道两人拮据,仪式结束后跟男孩直言她想给麦香买一块墓地,就当是相识的一份心意。
男孩斩钉截铁地拒绝,“您已经帮了我们很多了。”
“我会选一处好的墓园让麦香安息的。”他没再叨扰,抱着骨灰盒站在门口台阶,在暮色中目送着车子开出去。
陶万笳看着后视镜里那道消瘦身影沉默许久,一直到何屿带她去医院也始终没能从这份沉痛的情绪中抽出。
医生检查过她的创口后开了新的药,何屿在诊室跟医生询问伤口迟迟不愈的原因,陶万笳则是被护士带去涂药。
隔帘被拉上,小护士笑着看她,“你老公对你真好,每次复查都陪着你不说医生但凡说点什么他可比你紧张多了。”
话音刚落,何屿突然敲门进来,把医生新开的药膏递给护士后转身就要走。
“哎你来了正好。”
护士将他叫住,“我刚好要说注意事项的,你就在边上看着吧,这样回家之后也知道怎么照顾。”
陶万笳想说不用,消毒水洒到创口的刺痛让她吸气,没能说出的话也彻底被淹了回去。
何屿盯着那处边缘依旧深红的伤口,心脏也随着她皱眉的神情拧了拧。
第30章 「要不要接受我继续做你男朋友」
从医院回去已经快十点。
黄筝提前问过,卡在他们俩到家的时间把晚饭热好。随着密码锁发出声音,最后一道菜也上了桌。
“快来吃饭。”黄筝解下围裙,折返回厨房给两人盛饭。
陶万笳累到没力气说话,看何屿给自己拉开椅子先一步坐下,拿过碗开始进食,像个被强行输入指令的机器人只知道补充能量。
黄筝看两人都是满脸疲态也没再开口,倒了果汁后静静坐在餐桌对面。
“声声呢?”
一碗饭吃完,陶万笳这才看向黄筝,“她这么早就睡了?”
“今天带她去游乐场玩累着了,半路上就睡着了。”
黄筝说完对上她的视线,“怎么样,事情都处理好了吗?”
她知道麦香的事后也很惋惜,也正因为有那一面之缘更觉得世事无常。
陶万笳点点头,白天的情形还历历在目,她想起那个牵线人手机里的群聊和信息,后知后觉意识到这样的事或许是普遍存在的。处理了一个人,但背后藏匿着的现象还完好无损。
已经成了灰色地带的行业链,各方利益纠缠,那些以此牟利的人当然不会轻易放弃。
走神这一瞬,脑子里已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浮现。
陶万笳起身离开,洗完澡后径直回了卧室。
她想做点什么,也不单单只是为了麦香,而是千百年来于暗处存在的这种陋习应该被遏制。
顶着疲惫打开电脑文档,搭好框架后就开始写关于这件事的调查报道。
停滞了几个月,但有些技能不会因为停滞就消失。
太过专注以至于没听到敲门声,听到有人喊自己名字这才应声。
“门没锁,进。”
话说完,陶万笳才反应过来,她急忙合上电脑。但他进来的太快,她刚从桌上站起来就正好跟何屿撞了个对面。
他看了她一眼。
陶万笳不想听他唠叨自己,在他开口之前抢先发问:“你怎么还没睡?”
她顿了顿,“这都快十一点了。”
何屿心知肚明她在
做什么,并没有戳破,“还早。”
他目光越过电脑把药膏放下,看到她头顶半湿的发皱了下眉,“怎么不吹干?”
说完也不等她回答就转身,从卫生间拿出风筒走过来自作主张给她吹头发。
屋内好一会儿才恢复安静,何屿指腹穿过她已经干燥的发尾,“你刚刚是在写东西?”
陶
万笳点点头,如实告诉他自己要写一个事件调查。
何屿没有深问,“医生说你不能久坐。”
她实在是太不爱惜自己的身体,何屿可以想象她这些年为了工作能把自己牺牲到什么程度。但人的生活里不能只有工作的,何况她现在最需要的也是好好休息。
四目相对,何屿把吹风机放到一侧,他盯着她,“就非要今天写吗?”
“也不是,但是我想抓紧时间,早点写完就能早点发出去。”
陶万笳回答他,但实际上自己也不知道能不能发,虽然她现在身份尴尬,但是拜托其他报社的同行应该还是可以的,再不济,还能想别的办法,总之她必须要写这个就是了。
不只是生与死,更关乎这些已经去世的女孩们的尊严。她想起麦香的脸,心口疼了一下。她想为她做点什么,为她们做点什么。
何屿拗不过她,主动提出要帮她打字。陶万笳盯着他发青的眼底,笑着推他,“你去休息就好,少聒噪两句就算是帮我忙了。”
“这么说我就更不能走了。”何屿闻言唇角上扬,拉过椅子坐下。
她住的这间算是套房,空间很大,书桌打在飘窗上,两侧是书架。不过因为常年空着所以并没什么东西,但陶万笳住进来后放了几本随身携带的书,原本沉寂的屋子突然就多了点人气。这是他从前一直未曾感受到的。
“不走拉倒,那你帮我打字。”
陶万笳站到他身后,按照刚才理好的思路口述给他听。
她记起刚开始做调查的时候总是被老裴说理性不足感情有余,教导她新闻最重要的是客观中立。新闻最大的特点就是及时、真实和客观,写报道时也要多用中性词,不能把情绪带入文字中。
但她心里清楚,能支撑自己完成一个又一个报道是因为骨子里这份悲悯,不只是抑暴扶弱,而是坚信世上所有不公都应当被重视,所有痛楚都应当被解决。
为了别人就是为了自己。
“我们要建立并且守护一道严格紧密的防线,这条线不是界定在生与死之间,而是道德和对生命的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