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寂静,窗下开了盏冷白吊灯。
陶万笳说这话时在墙边踱步,侧脸隐在光影,瞳孔却始终明亮。
何屿怔了下,她以为自己表述不清楚,看着他问:“怎么了?”
“没有,我就是觉得这句话特别好。”
他仰头看她,目光里是爱更是毫不掩饰的欣赏。
找她的那些年,何屿曾不止一次设想过她后来读了什么大学如今又在从事什么样的工作。他想过无数种可能,唯独没想过的是这一种。
曾经心疼又不理解她的选择。可这一刻他又觉得,这才像是陶万笳会做的事,尽管艰辛,却也意义非凡。
陶万笳俯身过来检查,大致的框架已经搭好,后面只需要她再小小调整就可以了。她眼眶干涩,疲惫到了极点,但心里还是升起一抹隐约的满足。
何屿活动有些僵硬的手腕,盯着她认真的侧脸,好奇发问:“你之前跟赵阔跑新闻的时候也会这样吗?一人转述一人记录这种。”
“当然不是,我们俩都独自写稿。”
陶万笳打了个哈欠,“有时候在路上挤出时间就写了,出一趟差能写三四篇稿子,基本上就能完成一个月的工作量。”
那时候的工作强度远比现在这点大得多。
何屿绷直的嘴角勾起,他点头,看了眼时间,已经凌晨一点。
他明天一早有个会,嘱咐她赶紧休息后便起身向外。走到门口想起来什么又突然折返,他拉住她的手腕,趁她不备凑过来吻了下她额角,“这些天有个问题一直在我心里盘旋。”
陶万笳怔了瞬,“什么?”
何屿低头看她,掖完碎发的指腹轻轻摩挲她耳垂,“要不要接受我继续做你男朋友?”
他在求一个名分,一个多年前被她硬生生掐断只有一天的名分。
他最近总是感到不安,尽管知道她现在就在自己身边却还是不受控制胡思乱想,何屿也不解,又不是十七岁为什么还这么惶恐。似乎只有得到她回答,亲耳听见她给出的承诺,才会真的确定。
确定她是真的在自己面前,而不是一条若即若离随时都有可能从手中溜走的线。
陶万笳愣了下,有点惊讶他在此刻问出声,她以为自己已经默认,从那天看到他拿出自己做的手工戒指那刻,或者更早。
分别这些年,她也如他思念自己一般思念着他,或许还有顾虑,但那些跟何屿相比都不重要。
看出他紧张神色,陶万笳故意逗他,“所以你帮忙还是其次,实际上是想问这句话对不对?”
何屿刚要辩白,她又忽然停住,倾身靠近。
陶万笳贴着他唇瓣碾转两下,隔开距离后目光盈澄地看着他。
“看在某人刚刚帮忙的份上,那我就先勉强接受这个提议吧。”
何屿反应过来攥住她的手,陶万笳以为他是要继续,但他只是扣住她的腰环抱她。
两人身上截然分明的气息交缠着绕在一起,他贴在她耳畔低声细语。
“笳笳,我很开心。”
她切实在他怀里,而并非只是一个午夜梦回的影子。
陶万笳心头微跳,仰头吻了下他脸颊,“晚安。”
隔天,陶万笳试着联系了其他还在报社的同事。
这些年大家相处融洽,虽不属同一部门,但互相有什么事都会帮忙。对方听到她的消息也很高兴,一番交流后得到回应,这份报道恐怕发不出去。
即使是她以别人的名义,也根本发不出去。
陶万笳有心理预期,辗转着去询问其他同行。月初大家基本都在为了上报的选题走访,即使有空隙有版面但一听她的主题也都含糊起来。
没办法,记者写什么,发什么,他们自己说了不算的。
这样的事以前经历过无数次,她不会失意,调整好心态,很快就去想别的办法。
专注着忙到傍晚,就连何屿提前回来也没发现。
他拿了盘洗好的蓝莓进到她房间,屈指敲了敲桌面,“再看下去眼睛就要瞎掉了。”
“我眼睛好得很。”陶万笳捏了颗蓝莓放进嘴里,把手头最后一点收了尾,关电脑时看了下时间。
“都四点半了?我要去幼儿园接孩子。”
黄筝早晨出门前特地跟她说这两天店里事情多,陶万笳也主动揽下了接黄声声放学的工作。急躁地站起身准备走,何屿拉住她的手,“等你想起来,幼儿园都该关门了。”
他让她坐下,“我已经接完回来了。”
话音刚落,黄声声小跑进来。
“小姨!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女孩水汪汪的眼睛在两人身前划过,最后捂住嘴小声对陶万笳说:“何叔叔把书房里你的画全都放到他房间了,超级超级多。”
“真的假的?”
陶万笳弯腰,黄声声眼睛跟黄筝很像,眼型偏圆,说话时亮晶晶的。她情不自禁摸了摸她的头。
“当然是真的,不信我来带你看。”
不仅是眼睛,黄声声还遗传了跟她妈一样的性子,着急,说一不二。
她说完就要拽着陶万笳的手去隔壁看。
何屿卧室更大,窗外的晚霞照进来,给屋内蒙上一层金黄亮色。
陶万笳一眼就看到放在阳台上的画架,黄声声走过去踮起脚,还准备把那一叠已经整齐摞好的画纸拿下来。
何屿跟在她们身后,快走两步把她拦住,笑着蹲下身,“叔叔给你买了过家家玩具,让阿姨放到储藏间了,你去看看是不是你想要的那种好不好?”
小孩子三分钟热度,注意力很快被转移,黄声声呀了声,“是迷
你厨房吗?”
她蹦蹦跳跳着跑出去,“我要去看!”
屋内恢复安静,陶万笳走过来,站在何屿身后轻咳一声。
“画呢?”
何屿手撑在桌角,把人圈在怀里,跟她装傻,“什么画?”
“别给我装。”陶万笳伸出手,“给我看看。”
何屿垂眸看她,落日余晖下,她的表情生动得可爱,“那是我的劳动成果,你说给就给啊?”
“你的劳动成果原型是我。”
“嘘。”何屿一手抽画,一手掌住她的后颈,俯身吻下去,“给也可以,不过我先收取点报酬。”
第31章 「咱能不刚谈上就这么成人吗」
这话有点强势,但落下来的动作却很轻很轻。
何屿像是怀抱着失而复得的珍宝,小心翼翼试探,温柔索取,感知到她的回应这才逐渐加深。
窗外火红落日透过玻璃照进来,绯色光线下两人不约而同闭上眼睛。原本只是为了拦着她不去看画,
但亲着亲着,周遭气氛也随着余晖的温度层层上升。
察觉到这份炙热,何屿率先松开陶万笳。
把人拥在怀里平复呼吸,抬手顺了顺她凌乱的发。
“什么时候剪的?”
他仔细回忆,声音低哑,“在茄阳的时候还是长发。”
“你记性还挺好的。”陶万笳抬头看他,唇角微红。
她靠在他怀里,“卧底不方便所以就直接剪了,短发方便。”
没说实话是怕他担心,当时被那伙人差点发现,逃跑中有人拽住她的头发,侥幸躲过一劫回去后她就直接把头发剪掉了。
“你还没给我看画呢。”陶万笳想起方才开口提醒。
何屿知道躲不过去,转过身把那十几张画纸递过来。
都是兴之所至随手画的,毫无章法也没什么技巧,但每章的场景和神态都不一样。
陶万笳认真翻看,用手指向一张模糊背影,“这是什么时候?”
“在燃气公司见到你那天。”
何屿轻声回答,从身后再次圈住她,“你当时就这么跑的,连个影子都看不清楚。”
听出他话里的揶揄,陶万笳笑了下,“哪有你说的那么夸张?我看是你自己画不好才故意这么说的。”
他把头埋在她颈窝,认同道:“很久没画了,确实不好。”
分别之后,他没拿过画笔。再熟练的事只要停滞的时间太久都会变得陌生。
“是不是我说什么你都信啊?”
陶万笳去摸他的手,指腹蹭在那块凸起的疤痕。何屿察觉到她的停顿,低下头继续吻她。
他不想听她说对不起也不想看到她一丝愧疚的神情,为她做什么他都愿意,何况,人生也不是只有画画这一件事。
有她在身边,才是最重要的。
陶万笳隐约感知到他的不对,大脑混混沌沌想起他昨晚告白时表露的患得患失,他找了她这么多年不安已经深刻骨髓。哪怕是此刻自己在他面前似乎也无法让他不去胡思乱想。
她心里有愧,回吻里夹杂着安慰,唇舌交缠慢慢加深。
直到呼吸发沉,陶万笳鬼使神差摸到他衬衫扣子,何屿睁开眼,捉住她的手急忙制止。
他笑了下,喉间滚动,“咱能不刚谈上就这么成人吗?你这样我会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