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记得我那天跟你说的孙副总吗?”何屿牢牢抓住她的手,拿了纸巾给她擦拭被弄污的衣服。
“他前几天死在工地上了,现在这事儿沸沸扬扬,他们都说是我……”
“我知道。”
陶万笳打断他没说完的话,定定看着他。
“我回来就是因为看到了绒城的小报消息,不放心你才回来的。”
她声音很轻,何屿垂下眼眸,明明已经到了春天却还是觉得浑身发冷,整个人像是掉入冰窟一样使不上力。那些人骂他的话还一句句回荡在耳边。
“我不是故意不跟你讲这件事的,笳笳,你相信我吗?”
陶万笳攥住他的手,一如既往在下坠时将他托住。
“我当然信你。”
她抬手擦去他额头的雨滴,“别给自己太大压力,不是还有警方呢,等调查结束发了公告,那些人就不会再有这样的声音。”
“听我的,你去公司,这的人交给我处理。”
“可他们?”
“你放心,他们就是一时不冷静,我很擅长处理这种矛盾关系的。”
何屿摩挲着她的手指,意识到自己现在是在被她保护着心情又有些复杂。
“那你注意安全,有任何事第一时间告诉我。”
陶万笳冲他笑笑,“好。”
两人出了电梯,陶万笳把他送到家门口准备再折返下去,转过身他却还没松手。
“怎么了?”
何屿突然靠近,眼神盈亮着多了点旁的东西,陶万笳心领神会,仰头贴了贴他的唇。
“幼稚。”
他这才露出笑容,目送着她再次进了电梯。
外面的雨更大了,但陶万笳还没等施展遣散手段,那群围簇的大爷大妈就像赶场结束一般突然散去。
这就更加深了她的猜测,于是径直去了棚户区。
跟孙老太太从过年到现在几个月没见,陶万笳到之前先去超市买了些东西。
胡同里一下雨就成了淤泥,行进费力,她去叩门时已经没了什么力气。
“来了来了。”
老太太依旧声如洪钟,见到是她当即露出笑容。
“什么时候回来的?”
上次得知被人追杀后陶万笳给她发过一条短信说自己有事要先离开绒城一阵子,老太太或许能察觉到她神神秘秘的工作,但保持着默契什么也没问,回了她一句注意身体就再也没打扰她。
如果不是她今天来,估计还会继续维持之前的状态,但这并不是疏远,而是她们俩作为在这世上都没什么牵绊之人所选择的交友方式。
知道太多牵绊也就太多,反而不如这样什么都不知道。
陶万笳被迎进狭窄却整洁的客厅,放下手上的东西,“昨天回来的,没什么事所以来看看您。”
窗外是人来人往的胡同口,那群闹完事的大爷大妈现在才回来。陶万笳视线向外,孙老太太从冰箱里拿了水果出来。
“来就来呗还带什么东西,怪生分的。”
“这不很久没见您了不好意思空手。”
陶万笳笑着,还没想好该怎么开口对面人却已经将她来的原因猜了个清楚。
“有什么想问的就问吧,只要是我知道的肯定都会告诉你。”
陶万笳愣了下,孙老太太拿了水果刀帮她削皮,完整的一颗苹果落到她面前的盘子里,随后就讲起了这片棚户区的事。
当年钢厂火灾过后厂长因为重大安全事故被判了刑,厂区拆掉后家属楼里的人搬的搬走的走,剩下的这些老人也就暂时被安置在棚户区,但因为老城改造棚户区不久后也要拆迁,康养中心无法按时完工人们又无处可去,自然而然就把怒气发泄给了何屿。
“一个人如果一直做好事并且还承诺过了,那他无论因为什么理由做不下去别人都会不满。”孙老太太语重心长道。
陶万笳想起之前她对何屿的芥蒂,犹豫片刻还是问了,“您也对他不满吗?”
毕竟,当初连他送的东西全都扔出去了。
“我只是不愿意别人可怜我。”
孙老太太对上她的眼,“我知道他不容易,你别看我不出门但很多事我都在电视上看得到。他这些年做项目又投资别人都说是为了他爸赎罪,可其实钢厂的事跟他有什么关系呢?就因为他爸跟厂长关系好,所以偷工减料也有他爸的一份?”
老太太突然笑了笑,脸上比起释然更多的是智慧。
“你们这几个孩子都挺笨的,说好听点是有责任心说不好听点就是犯蠢。很多人都人只相信他们自己,但那都是他们自己的阴暗面。”
陶万笳被这番话启示,想起来之前做调查发报后所面对的漫天质疑,世界就是如此,越来越收紧的舆论环境里人们只愿意相信他们的揣测,尽管那是谣言,但能够满足当下的情绪还是会有很多人趋之若鹜。
这个时代,煽动人们情绪的东西总是更有流量。
她一时有些说不出话,紧接着又听到孙老太太继续开口。
“人活一世,自己问心无愧最重要。”
第42章 「调查要一击而中和水滴石穿」
从棚户区离开的时候雨小了不少,但地面上依旧泥泞。
陶万笳卷起裤脚在泥地里走了半天,总算到了门口又被突然驶过的几辆车溅了一身泥点。
转身去看,一行西装革履的人浩浩荡荡从车上下来,邓子雄被簇拥在人群中间,满脸的春风得意。
就在何屿身陷囹圄警方调查之际他已经抢先一步谈下了老城改造的项目,原本属于何屿的那部分也都悉数到了他手里,棚户区虽然破乱但地理位置绝佳,日后在这里建个商业中心回报将是巨大。
“这社区食堂是何屿弄的那个吧?”邓子雄笑了下,“他以为自己搞点小恩小惠就会有人买账还是太天真了。”
“在这世上最稳固的东西就是金钱,多拿出点钱来比什么生活补贴都有用。”
陶万笳记忆力好到过目不忘,所以认出这个人是邓子雄后并没急着离开,思索片刻,从钱包里翻出一张名片,踩着泥走上前。
她在回来之前就已经把这个人所有对外公布的事件一一摸了个遍,包括他从白手起家到现在,以及传言里那位在省工作多年已经退下来的父亲。
调查需要一击而中的刚性也需要水滴石穿的和缓,陶万笳不紧不慢,介绍了自己的身份后拐
弯抹角问向这块地皮,她表明自己来意是因为日前那位副总的自杀案,每一句话都明晃晃指向何屿,邓子雄放松警惕,迂回着答了她的问题。
不过陶万笳也看出他的话不真,反倒是偏向着要把何屿的罪名夯实。她找准机会及时中止,转身离开这里。
邓子雄以为自己那些举报有了用武之地,盯着名片上的小字看了又看,末了对上那抹纤细背影,轻笑出声。
他觉得自己苦心孤诣终于让何屿栽了个跟头,却没想过自己在深渊里扑腾许久,他能针对别人做出一个天衣无缝的棋局,那别人自然也能佯装掩饰来捕猎他。
何屿到公司不久警局又来了人。
除补充上次还未收集完全的证据资料后,陆渊还拿了手续请他去协助调查。
“何总放心,只是例行询问,不会影响您在公众心中的名声。”看他在座位上不动,陆渊又补充。
何屿笑了,起身向下看着被孙恒家里人围起来的公
司门口,“我现在早就没什么名声了。所以还请陆队长费心,早日查清真相。”
“那是自然。”陆渊伸手,“您请吧。”
除上次已经问过的常规问题外,陆渊这次把着重点放在了他们两个人的关系,以及,孙恒跟他发生争吵的原因。
商业上的分歧以及孙恒背地里的这些肮脏事何屿不愿提及,但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陆渊拿出那条视频以及在他不久前转给孙恒的一笔账单时他才算彻底明白这一局棋。
愤怒和憋屈裹挟在情绪里,逝者为大的那些体面和尊重在赤裸裸的诬陷面前终究还是和盘托出。
“我原本以为他只是私下里懈怠,顾念着是跟着我父亲这么多年的人所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一个月前才知道他欠了很多赌债,催债的人把电话都打到我这里了,我联系不上他,好不容易在例会上见到后他还跟我顶嘴,那天太生气了所以吵了几句,我想辞退他,但他在办公室给我跪下了,说无论如何也得帮帮忙,这笔钱就算是借的。”
何屿回忆着那天孙恒在他面前的场景,没有剑拔弩张只有低眉顺眼的乞求,他受不了旁人那样的姿态,心一软就答应了。
“钱是我从私人账户出的,根本不是他说的什么贿赂,我也不屑去做这样的事。”
他在绒城这几年每一个拿到的项目都是自己谈下来的,旁门左道的那些捷径于他而言是污秽也是不堪,他看不上更不会做。但眼前这么一盆脏水泼过来,何屿觉得即使洗净恐怕也需要很长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