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渊为人一板一眼,也知道方才的话可能有点太不留情面了,为了缓解气氛所以把语气放
到最轻。
文冬阳回过头,攀过他的肩往回走,“没事,刚认错人了。”
“其实我不在乎进不进调查组,你们在绒城这么久肯定也了解这些风吹草动,有些事你看着明显但实际上藏得深,有些事看着深却很浅显。别的我也不用说了,陆队长自己心里有数。”
话刚说完口袋里的手机响了下,是黄筝以为他加班到现在催促他早点休息。对话框里是两个相似的卡通头像,前几天黄筝心血来潮喊他换的,这种带有情侣属性的东西让他觉得开心,不经意间唇角上扬,眼角眉梢都淌出幸福。
“笑成这样是女朋友的消息?”
陆渊看他这样突然想起前尘旧事,还记得大雪天这人满操场跑步掩饰哭泣的光荣历史。开口试探,“之前追不上那暗恋对象呢,就那么搁置了?”
文冬阳一脸得意地收起手机,故作高深说了句这是秘密。
陆渊谑他就那点出息,但他闻言却怎么都不生气,在文冬阳心里,他不在乎职位高低也不在乎所谓的前途履历,一直留在这里不仅仅因为绒城是故乡和根须,更有过往人生许许多多的珍贵回忆。
他愿意守在这片土地,更希望这里能永远祥和安宁下去。
京平暴雨,陶万笳在机场坐了很久才顺利登上返回绒城的飞机。
落地已经深夜十点,她在机场外打了辆出租车回去。
黄筝最近在筹备分店,新店距离何屿家太远所以她暂时带着孩子回了澜湖小区。
家里没人,大灯亮起时屋内的空寂就更明显。她不知道何屿这几天有没有回来,但屋内一尘不染的程度已经昭示了答案。
陶万笳回房间放下东西后径直绕到餐厅外的酒柜,仔仔细细选了一瓶酒后坐下来。她这几天有点累,做调查闲云野鹤习惯了再回到基础工作就有点吃力,为了拒绝贺群山更是连着写了二十几篇消息稿,整个人都像是被榨干了。
门锁响起,陶万笳动作一滞,开瓶器连带着木塞一起掉在地上。
何屿看到她意外又惊喜,疲惫感转瞬即逝。
“你怎么回来了?”
陶万笳转过身,目睹到何屿发青的眼和疲态尽显的脸时语气一缓。
“整整三天没联系,我怕我男朋友丢了所以回来看看。”
何屿笑了,走到她面前,张开手臂配合着她的玩笑,“现在不是好好站在你眼前?”
陶万笳身上的熟悉香气钻入鼻腔,让他出走的五脏六腑开始归位。分开将近一星期,事情多联系少到何屿觉得这几天简直度日如年,要不是真切地将她抱在怀里,他甚至会怀疑现在是一场梦境。
“回来怎么也不说一声,我好去接你。”他抬手顺了顺她的发丝,发现比之前要长了些。
“我打车很方便,而且你电话都不接我说也没有用。”
“是我不好——”
“没事。你刚去哪了,衣服上怎么灰扑扑的?”陶万笳打断他的道歉,余光瞥到他袖口沾上的土后伸手抚了抚。
何屿松开她往后退了步,“我先去洗澡。”
“吃晚饭了吗?”
“还没。”
“那我随便做一点我们一起吃?”
“好。”
何屿回答完就上楼,陶万笳转身去冰箱里翻找食材,幸好家里阿姨打扫卫生之际也会给冰箱补货,所以即使人不在家但食材也一直新鲜。
她为了节省时间随便煮了锅番茄面,面条出锅时何屿也正好洗完澡下来。
两人配合默契端着碗面对面落座,何屿仔细看了看陶万笳后说她好像有点瘦了。
“是不是最近事情太多?还有,怎么突然回来了,工作没有关系吗?”
陶万笳抬头,四目相对,她笑,“想你了就回来看看,听你这意思是要赶我走?”
“当然不是。”何屿垂眸,“我是怕你耽误工作。”
他是在洗澡的时候才突然理智回笼,虽然不清楚她现在的工作形式,但刚入职总归不会有什么休息时间,更何况,她把上次在京平他给她填满行李箱的新衣服又原封不动带了回来,怎么看,也不像是临时回来。
“是不是绒城有什么工作?”一碗面条见了底,他撂下筷子,神色认真地问。
陶万笳依旧在笑,灯光下弯曲的睫毛在眼底透出一小片阴影,她静静看着他,眼里有星河流动。
“没有,就是想你了。”
暖色吊灯将两道疲惫面孔反衬得红润几分,何屿拉住她搭在桌面上的手,胸腔里蔓延出许多难以描绘的感受。
那颗因她反复不安又无限悸动的心脏,在这时候才像是终于落到归处。
这一晚他睡得很好,拥着爱人沉沉入睡把那些烦心事悉数搁置。
陶万笳却过了很久都没睡,看着眼前的平静睡颜,脑海里不合时宜跳出贺群山的几句话来。
“正因为这个人是你男朋友所以更要你来啊。”
电脑屏幕里密密麻麻的文字资料仿佛现在还充斥在她面前。陶万笳闭上眼,耳边声音愈发强烈。
“你还有特殊任务呢,这才是重点。”
“我给你开介绍信,有什么事儿我顶着。”
“希望你,旗开得胜。”
第41章 「一如既往在下坠时将他托住」
心里有事很难睡好,隔天陶万笳起了个大早去跑步。
她隐约感受到这会是一场硬仗,精神不敢懈怠的同时体力也要跟上,要保证自己时刻是最好的状态才要余力去斗争。然而天气突变,阴沉沉下起小雨,她跑了两圈不到只好匆匆折返。
小区楼下,门禁外乌泱泱围了一大群人。
是棚户区那些老人,伞布之下面色阴沉,每个人都挎着装满菜的篮子在雨中岿然不动。
陶万笳敏锐地意识到什么,停下脚步给何屿打电话告知他先别下来,但已经晚了,电话接通时那男人也正好从门禁那旁走出,手边的伞还未撑起,众人就纷纷把东西朝他扔过来。
事发突然,陶万笳急忙上前把何屿拦在后面。
然而这些逐渐围拢过来的人们情绪越发激烈,往日和善的面容变得可憎,盯着他破口大骂。
“你跟你爹一样忘本!”
“为了贪真是不择手段!”
“那可是人命啊!你们父子俩牺牲了绒城多少条人命!现在又要把当年的事也重新走一遭吗!”
“到底有没有良心!你对得起绒城的百姓吗!”
雨点砸在身上,像是从天上坠下来。
何屿愣住了,站在台阶下的这群人远比那些捕风捉影的媒体们更让他难过,这些话更是直接往他心上戳,他忘了反驳也忘了叫人驱赶,僵硬着站在一旁任由那些烂菜叶子悉数扔到自己身上。
过街老鼠不外如是。
他确实没能做到答应这些人的,康养中心无法按时完工现在又出了这样的事。从小到大他都不擅长辩解,即使做了商人也学不来那套虚以委蛇,他本质上就是个纯粹到近乎鲁莽的人。这条路非他所愿自然也不是最契合的那条,坚持到现在全凭着这份责任,可现在,这些责任成了他“赎罪”的理由。
当年的事历历在目,火灾发生后那些人也是如此,在他跑回厂区去找陶万笳时将他团团围住,把所有失去亲人的痛苦全都发泄到他们身上,浓烟刺鼻,他的那只手也是在那时候坏掉的。
记忆随着雨
水蔓延,垂在身侧的手不受控制开始发抖,那是一种濒临溺亡的感觉,何屿此刻除了能看到那一张张对他厌恶憎恨的面孔外再也看不见任何人。
陶万笳拉住他颤抖的手,支起伞挡在两人身前。
“有什么事好好说!”
她出声制止。趁乱凑到他耳边嘱咐他先从地下车库走。
视线里一片白蒙蒙的雨幕中,何屿看到陶万笳衣服上也挂着菜叶,她神色却显然平静得多,不知道是在工作中历练出的亦或是天生的反应速度,总之,她又一次把他护在自己身后。
“我会给大家一个解释,也请大家相信我。”何屿沉声开口,拉下她挡住的伞布。
看着众人一字一
句解释,“当年那场火跟我爸无关,如今也是,我向你们保证过的事就一定会做到。”
他神情认真,但其实怎么回答这些人根本都不会听,他们只是在表达自己的愤恨情绪,人群围拢也是在表达这种情绪。陶万笳没办法眼睁睁看着他在这当靶子,三两下揪着他的衣服把人拽了回去。
“我跟小张说让他直接去地库等你。”
两人进了电梯,陶万笳也顾不上他有没有告诉她这件事,只想着先把眼下的情况处理,他越露面那些人反而越会过激,倒不如让他先走她也能正好顺藤摸瓜去查一查。
她总觉得,这些老人像是被刻意煽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