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又让她拿出手机把号码上传到系统里,这样需要的人可以直接通过电话联系,不必她一个个去翻群聊里的消息。
陶万笳上手很快,过去丰富的多种工作经验让她融会贯通。一个上午就送了二十罐煤气,效率高服务好,作为刚入职的新手已然赶上了其他送货员的速度。
人忙起来的时候无暇顾及其他,匆匆吃过午饭就又去送往另一片区域。
下午的第一个订单来自澜湖小区,是新建的楼盘,小区环境很好也不用爬楼梯,只是门禁稍严。
她把三轮车开进单元楼门口,按过呼叫后等对方来开电梯。这速度很慢,电梯悠悠上升许久才到了十楼。
陶万笳提着煤气罐轻轻敲门,站了快一分钟门才缓缓被打开。
一个穿着红裙子的小女孩站在门口,黑亮的眼睛打量着她一会儿后回头,软乎乎地叫出声:“妈妈,是来送煤气罐儿的人!”
陶万笳弯腰从口袋里拿出鞋套,侧身听到耳边一道熟悉声线。
“宝宝,妈妈不是说不要一个人开门吗?”
她抬起头,一张阔别多年的脸映入眼帘。
“请进。”
黄筝草草望过来一眼,把孩子拉到自己身边,让开位置,“没关系不用戴鞋套。”
陶万笳提起煤气罐低头进屋,心跳飞快,借着厨房玻璃门的倒影看到自己从头到脚的着装这才放下心来。
依旧是中性风十足的黑色工装,五官被帽子口罩遮得严严实实,未经打理的短发随意地撩到耳后。这幅样子别说黄筝,估计她爸妈现在从棺材里跳出来也是不认识的。
说来奇怪,她一直筹谋且盼望着见到她,但真到了这时候,心里又密密麻麻像针扎一样痛苦。
记忆像海水漫灌不受控制地跳了出来——
“所以你要跟何屿远走高飞是吗?你有多远滚多远!就当我从没有过这个妹妹!”
“我是你妹妹吗?从小到大我不就是一个任你出气的工具和被你差使得团团转的仆人吗?”
洗水池的水龙头被打开,淋漓喷溅的水流像是她此刻缭乱的思绪。但随着黄筝止下开关,陶万笳游离的大脑也很快稳定下来。收回余光视线,熟练地蹲下来连结煤气管道。
厨房门没关,外面奶声奶气的话清楚传来。
“妈妈妈妈,晚上都会谁来陪我过生日呢,我能不能快点把蛋糕吃完然后出去玩?”
“你想让谁来都可以来的,”黄筝拿了纸巾擦干手,看向地面上蹲着的背影,问:“还是一百三对吗?”
陶万笳没说话,拧紧阀门后点了下头。
“那我扫微信吧,二维码您给我一下。”
黄筝拿着手机走向前。陶万笳故作平静,翻过工作证后的二维码递上去,但“叮”一声还没传来,身旁的人就突然跑了出去。
“王昊!”
“你把孩子给我放下来!”
黄筝大骂,跑出去后电梯门已经关闭,她心急如焚地拍了两下电梯,陶万笳见状急忙推开一旁步行梯的门。
她不知道她这些年过得怎么样,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有了家庭有了孩子,她希望她过得好,然而此刻黄筝眼中的紧迫和慌乱加剧催化了陶万笳。她脚步飞快从十楼跑下去,一路追着那个抱孩子的男人把他拦在小区门口。
孩子大哭不止,黄筝跑过来时情绪也十分过激。
“王八蛋,把闺女还给我!”
孩子着急大哭,黄筝抢过孩子后紧紧抱在怀里不停安抚。
男人累得气喘吁吁,话也断断续续,狡辩着:“我看我自己闺女都不行吗?你不接电话又不让我跟孩子见面,我是她亲爹我想给她过个生日总不犯法吧!”
两人离婚已经快五年,王昊孕期出轨被黄筝发现导致她差点难产,当时他在手术室外痛哭流涕,以为生下孩子之后黄筝会委曲求全跟他过下去,老人们都是这么说的,结果人还没出医院,律师就拿着证据和协议让他签字。
他俩算少年夫妻也有感情,时间一长,王昊就开始后悔了,见到黄筝离开他后过得更好也有些气恨,于是三天两头找借口来看孩子。
黄筝被骚扰过几次后换了房子,他因此消停很久,却没想到今天来了个意外。
“你还有脸提生日?”黄筝瞪着他,“咱俩为啥离婚你心里不清楚吗?”
下午三点,虽然是工作日,但小区里遛弯的老头老太太都不算少,一男一女外加一个孩子的三重音量下,不可避免吸引了周围路过的居民。
八卦是人类的天性,家庭矛盾的吵架更不外乎给这些洗尽铅华的老人们提供了做思想工作的灵感。还没听清什么事呢,就七嘴八舌劝起来,一时间,陶万笳仿若置身聒噪的鸭圈。
王昊被人围观心里不爽,见黄筝像看垃圾一样对自己也有些难为情,挽尊耍起狠,“你住嘴!别逼我动手。”
“你来啊,打架谁怕谁啊?”
黄筝浑不在乎,她是最不怕脸面这种东西的,小时候被人告诫不要做泼妇那番话都是歪理。不管什么时候,人都应该要有无所顾忌的勇气。于是她捂住怀里女儿的耳朵大骂出声,“你快点动手,反正打输了进医院打赢了蹲局子,我正好告你私闯民宅!”
王昊见状果真就伸出了手,陶万笳刚要上前,身后突然走来的人无意撞了下她的肩。
略一抬眼,文东阳跟另一个穿着警服的同事到了人群中间。
“都散了散了,干什么呢这是。”
文冬阳制止男人畏畏缩缩举到半空的手,用气势压制:“有事说事。”
话说完,回过头看黄筝,“没事吧?”
黄筝摇摇头,神情恢复冷静。
一场混乱的闹剧短暂收场,理智战胜感情,陶万笳为了不引人注意也顺着一旁退散的人流往外走。
回到三轮车旁摘掉帽子口罩,拿出口袋里的纸巾一一擦拭额头的细汗。
等吹过来的冷风把闷在脸上的燥热降下去,再抬头时却发现距她不到十几米的何屿。
他跟墓园那天比穿得更休闲,驼色大衣配米色裤子,手上拿了盒颜色俏皮的玩具。在沉闷且灰扑扑的冬日里格外引人注意。
陶万笳也几乎就是这样在三三两两散去的稀落人群中,一秒定格那道身影。
她停顿一瞬,那边的何屿已经将她认出来。
嘴比身体先发出反应,他飞奔过来,朝她站立的方向大喊——
“陶万笳!”
第4章 「陶万笳,我看起来很像傻子吗」
陶万笳被这句话应激,拉开车门光速钻了进去。
油门拧到最大,晃晃荡荡带着一车煤气罐飞速驶离小区。
何屿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发抖,
太过熟悉的巨大失落将他击中,折返跑回停在门口的车,呼吸都开始不平。
“追上!追上那辆三轮车!”
驾驶座刚要休息的小张一脸不解,但转头看到老板的阴沉脸色还是照办不误。
按照何屿指示的方向一边发动汽车一边开口:“您放心,三个轮子肯定跑不过四个轮子的。”
汽车行至平坦的柏油马路,然而话音落下之后,一辆鸣笛的救护车来回变换车道,不过几秒,路口就亮起了红灯。
三轮车在最后一秒擦进路口,落日下车厢的橙色铁皮被照得通红。
陶万笳望向后车镜挤在车流里的那辆迈巴赫松了口气,迎着金黄霞光继续驶离。
送完订单快五点,三轮车倒进黑色铁门时师傅大李刚好交班。
大李冲她扬扬下巴,视线扫过后车厢笑了起来,“哎哟,今儿表现不错哈。”
“那是,可不能给您丢脸不是。”
她心情不错,降下车挡后又跳上车。
得把剩余的这些空燃气瓶全放进去才算是彻底结束一天的工作。
陶万笳之前以为这种只需要付出蛮力的活儿再简单不过,但这两周下来感受颇多,越是不起眼的工作背后要付出的就越多,力气只是其中最小的一点,流程紧密,各个环节都缺一不可。
在这点上,这家规模并不算大的燃气公司给了她一点惊喜,无论是流程还是安全问题都总归是没有疏漏的。
“来来来,我帮你搭把手,省得你下来了。”
大李一如既往地和善,哪怕自己换下工作服了也向她伸出手。
陶万笳没推辞,师徒俩一来一回接力把剩下的煤气罐一一搬下。
大门外,何屿下了车站在门口,隔着一道栅栏向里看。
天边最后一丝余晖已经落去,可她四周却像是被镀了层金黄光晕一样明显。
陶万笳手脚利落姿态熟稔,搬着在他眼里看着有些庞然大物的铁皮罐竟然一点都不费力,甚至还有些轻而易举。
这样的陶万笳让他陌生,无论是从穿衣打扮还是状态,都跟三年前他在茄阳见到的完全不同。
她离开绒城九年,他苦苦寻觅也仅仅只是在三年前短暂地捞到过她一次,还被骗得体无完肤。此刻的陌生,事实上很早就存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