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她踏上那辆火车开始,或者,从她决心丢下他那刻。
想到这,何屿心里一阵抽动。那块已经被时间风化搁置的伤口,如今正四处透风癫狂着叫痛。
陶万笳动作迅速,搬完后把车钥匙交还给门卫室的值班人员。卷起摘下来的工作证放到口袋,一边哼着口哨一边向外走。
目光划到那辆流光溢彩的车以及站立在一旁的男人时,脚步微微停滞。
绒城就这么屁大点地方,燃气公司也没有几家,他能找过来她并不意外。
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陶万笳有些后悔,然而犹豫向前还是退后时,何屿已经快步走了过来。
男人眼眸幽深,看不出情绪。
他盯着她:“陶万笳。”
天色已经一片麻蓝,路灯微亮,照到她冷漠的脸以及跟从前没有半分相像的短发上。
何屿收回视线,按下这份不安,语气平静地问,“什么时候回来的?”
陶万笳神色淡淡,“这跟你有关系吗?”
她慢慢对上他的视线,眼中没有半分波澜,比起旧人重逢,更像是在看一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抱歉啊这位先生,我还有工作,就先走了。”
陶万笳不给他反应时间,说完这话就越过他向前。
何屿看着那双漠然的眼,经过身侧稍一用力攥住她手腕。
他笑了下,嘴角的弧度有几分嘲讽,“这位先生?”
一冰一热的两层皮肤有着无比分明的界限,陶万笳拧起眉,试图挣脱反被他抓得更紧。
“陶万笳,我看起来很像傻子吗?”
瞳孔发散的光线像缠密紧实的网将她死死黏住,男人语气加重,不给她再反驳的机会。
一字一句,话里像掺了钉子,“还是你觉得,我一如既往的好骗?”
“松手松手松手!”
大李锁完门看见徒弟被人纠缠,抄起立在墙角的大扫把就到了外面。
“哎你这小伙子穿得人模狗样看着一表人才的,结果怎么这么流氓呢!”
他出声呵斥,竖起扫把到他面前,“快滚快滚快滚!要不然我报警你骚扰女同志了!”
陶万笳庆幸师傅出现的太过及时,顺着何屿被土迷眼的空隙挣脱了他的手臂,灵巧躲到大李身后,附和着:“就是就是!我都不认识他。”
“别怕别怕,有师傅在呢,”大李难得发怒,硬声又道:“你滚不滚?”
何屿说不出话,飞扬的尘土钻进鼻腔让他咳嗽不停,大衣上落了层土,眼周瞬间变红。
被安排守在车上的小张见状急忙下车,张开手臂护在老板身边开口解释。
大李根本不听,手上动作也没停,扫把在空中划了一圈又一圈,尘土荡起来像黄沙天。
他抽空扭头跟陶万笳使眼色,“后门,走后门。”
“好嘞,谢谢师傅。”
陶万笳得到指点转身就跑,顺着值班室外的空隙钻进厂院,像条泥鳅一样跑走。
天色已暮,黑暗彻底笼罩上空。
何屿“灰头土脸”回到车上后,胆战心惊的小张转身递上一包湿巾。
“现在这些上了年纪的人,多少有点不讲道理了哈~”
车内气氛接近冰冻,小张仔细揣摩着老板的脸色后小心翼翼开口,嘴角挂着一抹极其明显的讨好,“不然我明天找这家公司的负责人聊聊?”
“不用。”
何屿摇头,手里的方巾乱糟糟攥成一团。
他心里清楚,陶万笳不会再给第二次找到她的机会,这家公司应该也不会再来。
思绪濒临崩盘之际,口袋里震了许久的手机又一次响起。
“你人在哪呢?刚黄筝说看见你又走了,怎么回事?”
这边文冬阳处理完事情刚把黄筝母女送上楼,看着餐厅背景墙上的气球想起来何屿要来庆祝,当时人太多也没顾上,离开后这才想起来问他。
“我看见她了,”何屿望向窗外那片空地,话里有不易察觉的颤意,“陶万笳回来了,我刚刚亲眼见到了。”
这感受很莫名,像是为了要跟他证明自己不是草木皆兵,可话刚说出口,喉间就涌动出大片海浪将他倾覆。
那不是他的幻觉,那是一个行至已久的行者在看到能拯救自己的绿洲时出现的下意识。是想证明,他不是错的,他终于,终于对了一次。
那旁的文冬阳并没听清,汽车发动的引擎完美遮盖何屿的声音。他皱起眉头反问,“你刚说啥?”
何屿挂断电话,没再回答。
陶万笳在距离小区只剩一条马路时,接到了来自师傅大李的关心电话——
“哎你放心啊小万,我已经把那个人赶走了,还狠狠教训了他一顿,你别怕啊,以后有什么事尽管跟师傅开口。到家了吧?”
四面八方的风乱糟糟刮过来,却依旧没能吹散来自听筒那旁的温暖。人与人之间最细微的,也是最紧密的友善。
陶万笳停顿一秒,“对,快到了。”
“那就好那就好,你歇着吧。”
电话挂断,陶万笳熟练地把钥匙串上的卡针拿下来,借着路灯拆出电话卡,掰碎后扔到垃圾桶里。
那旁的大李应该不会想到,他教了两个星期才出师的徒弟,刚外送了第一天就要消失了。
没办法,要想还在绒城过一段安生日子,就必须躲着何屿。
陶万笳抬头向天看,漆黑墨水布上挂着几颗零散的星,离开太久,忘了这片土地上空的浓烟早已消散,她却还总是觉得刺鼻。
记忆里浑黄的天像一个陈旧的锅盖,罩住这片土地,也罩住那些人。
“别走啊妹妹,陪哥哥喝几杯,这么早下班干什么呢?”
“对啊对啊,哥有的是钱,你把我们哥俩陪
好了,多少钱都给你!”
思绪被周边的聒噪声音打断,陶万笳顺着声音望过去,是两个拿着酒瓶的男人把一姑娘堵在台阶。身后是一家豪华会所,墙壁外亮着圈彩灯,玻璃门里面的大厅金碧辉煌。
“麻烦借过,我已经下班了
。”
女生声音不低,但语气有点唯唯诺诺,陶万笳辨出这道声线,当即认出她是对门那个姑娘。
这次没有犹豫,在那两个男人伸出咸猪手前先他们一步把她捞到自己身前。
“好啊你!原来你在这!”
陶万笳语气加重,完全是用嚷的,“可算让我找到你了!还钱!”
姑娘还没从上一个惊吓中反应过来,认出陶万笳后皱起眉,有点诧异有点惊慌。
“你……”
“你什么你!”
陶万笳给她使眼色,灵巧的手穿过她脖间作势要勒,余光瞥到两个男人的目光后继续演戏,神情狠厉。
“可算让老子找到你了,欠了我那么多钱就这样算了?你还不上那我就让你的哥哥还——”
说到这,她又转头向后,盯着那两个醉鬼,“你俩刚才谁说是她哥哥来的?”
寻常人说这些话定然是没有这个效果,但陶万笳身形高挑气势凌厉,这些话她说出口就十分具有压迫感。
她身上有股劲儿,介于混混和警察之间的一种中立气质,像是匪气也像是侠气,总之很难形容。
那俩醉鬼实际上也没醉,本来就是找点乐子,谁都不想惹麻烦,一听这话赶紧清醒,勾肩搭背转身走了。
陶万笳做戏做全套,揽着女孩的瘦弱肩膀一直走到小区门口。
“你又帮了我一次!”
姑娘满脸感激,黑亮的眼定定瞧着她,伸出手跟她介绍自己,“我叫麦香,刚刚真的谢谢你。”
“没事,”陶万笳隔开跟她的距离,飞速打量她一眼,“你在这工作?”
麦香点点头,神情放松了一些,话也变得热络。
“我在碧海溪山做服务员,今天我是早班。”
女孩脸上洋溢着初入社会的纯真和单纯,即使方才被烂人骚扰也并没影响她提早下班的好心情。
陶万笳本想问她男朋友怎么不在,但话到嘴边还是没有开这个多余的口。
扯了扯嘴角看着她,“我们一起回去吧。”
第5章 「眼泪滚烫破旧木床吱呀作响」
何屿回到家已经晚上十点。
严格来说不能算是家,因为他住在这里的次数屈指可数,只是距离公司很近所以成了他在绒城的落脚点。
房子很大,快三百平的跃层,处在城区的中心地带。落地窗外夜色正浓,同繁华都市里冷冰冰的钢筋水泥不同,这里每一处星星点点的建筑都有他过去无比熟悉的倒影。
洗完澡从浴室出来,何屿倒了杯酒拿到书房。
人刚坐下,手机屏幕亮起,一通查岗视频准时打来。
“我听说你要竞标从前绒钢的那块地?”
那旁的何金昇直入正题,戴上眼镜后紧盯镜头,“上次不是已经弄了个生态指标的温泉酒店了吗,现在分公司最重要的是继续开拓实业,这种费力不讨好的项目可以不用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