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何有笳_张叙【完结】(7)

  何屿猜到父亲这通电话会来,他到绒城分公司后所有的重大抉择都在他的监管之中,但还没彻底敲定的事就被那边知道,心里多少还是有些不快。

  “耳报神这么准,又是孙副总告诉您的?”

  “别转移话题。我在认真劝你,这个事需要好好考虑考虑。”

  何金昇语重心长,直言做生意不能太小孩性子,前辈们的话不能不听。绒钢那块地是个烫手山芋,不管最后项目到了谁手里都免不了要被扒一层皮。

  何屿眉头微皱,不等父亲说完就开口:“我想为这个地方做点事情,爸,您别忘了,当年是您带我来的绒城。”

  听筒那旁沉默一瞬,他将语气放轻,“就这样,我挂了,您早点休息。”

  屋内重新恢复安静,何屿喝酒时环视四周。地面墙壁摆了一圈画架,冷色吊灯之下黑与白对比醒目,没有绿植没有其他的摆设,只有一堆画不出来的纸。

  这里与其说是书房,更不如说是画室。

  唯一带了色彩的是桌边摆放的地球仪,何屿放下酒杯,指尖撑在球体上转动一圈,最后精准定格在一小块角落上的城市名称——

  茄阳

  最后见到陶万笳,是在三年前的茄阳。

  那是一个边境小城,鱼龙混杂,黏腻空气里都是湿漉漉的水汽。

  何屿走进路口的一家酒吧躲雨,借酒消愁途中在走廊路过一行打扮漂亮的女服务生中看到一张熟悉面孔。

  两人同时在昏暗中撞上彼此视线时,皆是一怔。

  何屿满脑子的疑问想要问出口,但陶万笳却不听他的,趁着人多将他拉到一个无人的包间,而后不由分说抬手捂住他的嘴。

  “你……”

  “闭嘴!”

  陶万笳盯着他,语气有些急,“不许说话,什么都不要问。”

  她神色严峻,眼眸里也带着不同寻常的寒意。

  何屿沉默,只能用力抓住她的手。

  而陶万笳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意外,脸色越来越沉。

  外面时不时传来脚步声,伴随着舞池里快要炸开的音乐无一不是喧嚣打扰。

  黑漆漆的包间里,久别重逢的两个人在望向对方的眼神中谁也不肯先低下头,沉默着交锋,半小时后,陶万笳带着何屿从酒吧后门离开,去往隔壁巷子最里的一家旅馆。

  小木屋里有淡淡的霉味,陶万笳一进屋就把门反锁。

  “你怎么在———”

  话没说完,是她突然踮起脚吻住了他。

  何屿呼吸不平,微微同她拉开距离,话里有淡淡的委屈,“你知道我找了你多久吗?”

  男人的手指穿过她的发丝,陶万笳停顿一瞬,在他黑沉眼眸的注视下不去回答。

  像是逃避问题,过了一会儿,她扳过他的脸再次继续方才的动作。

  “我想你了。”

  陶万笳声音很轻,移至他肩侧的手开始解他衬衫衣扣,“我想你了何屿。”

  他心脏重重一沉,理智先一步抓过她的手制止。

  陶万笳不肯,挣脱之后又去解他扣子,像是赌气也像是发泄,两人僵持着,最后双双跌落床榻。

  何屿避开她炙热的呼吸,试图叫醒这个没醉但处处引诱点火作乱的人。

  沉下声,“陶万笳,你喝醉了。”

  陶万笳从他怀里抬起头,她身上只剩一件吊带,进门时就把风衣脱掉了,两根细线箍在雪白肩膀,锁骨之下的红痣都清晰可见。

  何屿喉咙一紧,想要转过头去又被她按住。

  “你不想我吗?”她眼里有莹亮的光在闪动,“何屿,这些年我很想你。”

  只这一句,让他脑海中最后一根名为理智的弦彻底断裂。

  何屿反客为主,搂住她的腰加深方才未完待续的吻。

  破旧木床吱呀作响,眼泪也随着律动越发滚烫。

  那是他们之间的第一次,彼此横冲直撞的架势像是跟对方较劲。

  陶万笳哭着咬他肩膀一下又一下,他掌在她单薄脊背上的手也越来越重。

  是发泄,也是积蓄多年的思念。

  茄阳的雨淅淅沥沥下了整夜,窗外宽大的芭蕉叶子被雨打到萎靡。

  何屿在雨声中沉沉睡去,想自己不过如此,无论多久过去,都是她一挥手就摇尾巴跟上去的小狗。

  然而小狗无论如何也没想到,隔天一早他醒来后陶万笳已经不在,于是他疯了一样跑回酒吧找她,但还没到门口就被警察制止进入,几经辗转打听也找不见她的身影。

  除了床单上的褶皱和肩膀发红的血印提醒他昨晚不是梦,其余一切,都像极了灰姑娘到时辰就会失效的幻术。

  墙壁上挂钟响起,颤动的指针指向十二点,何屿猛然惊醒,从回忆中抽身而出。

  三年前那点露水情缘,让他来来回回在茄阳往返。她来去匆匆,只有他,反反复复被困在一个又一个跟她有关的地方。

  陶万笳不去燃气公司后一直待在家里。

  每天除了吃喝外就是睡觉,冬日里神思倦怠,干什么都有点提不起精神。

  就这样浑浑噩噩过了几天后,立冬这日傍晚,隔壁屋子的麦香下班后拿着从超市买回来的两大袋羊肉兴致冲冲来敲

  她的门。

  “姐,我们一起吃涮肉吧,不然我一个人太没意思了!”

  这姑娘有点自来熟,自从那天在会所外帮了她之后一直都很热情,先是连续帮不出门的陶万笳

  扔掉放在门外的垃圾,又时不时来向她寻求帮助。一周下来,陶万笳已经帮她家里修了两次坏掉的水管和出水不畅的淋浴头了。

  说来也怪,即使麦香连她叫什么都不知道,但也丝毫不影响她的热情。人跟人之间总有些莫名其妙的化学反应。

  陶万笳迎她进门,把放在餐桌上的电脑纸笔一一收起,让开位置从她手里接过东西。

  “姐姐你能吃辣吗?我好像忘买不辣的调料了。”

  “能吃。”

  陶万笳转过身,从橱柜里拿出电磁炉,把锅摆好后放入汤底。

  冰箱里还有些绿叶菜,她洗过之后又拿出放在冷冻区里的鱼丸。刚租下房子的时候还以为是长住,所以从厨具到食材一一买了个遍,虽然小区是老破小,但房东重新装修过,陶万笳住进来后也添置不少,即使只有她一个人也满满当当。

  这些年一直东奔西走,很少有这样享受生活的时候,陶万笳十分珍惜。

  麦香站在桌边环视一圈,坐下来时脸上挂着羞涩的笑。

  陶万笳给她倒了一杯果汁,“什么事这么高兴?”

  “今天是我生日,经理还发了我一千五的工资,当然高兴啦!”

  麦香闻着在鼻尖打转的底料香气,神情认真地看向陶万笳,像是感慨也像是倾诉,“姐姐你知道吗?从小到大我都是一个人过生日的,今天有人陪我真是太开心了,这是我最好的成人礼物!”

  陶万笳微怔,猜测到她年纪不大但没想到她竟然刚成年,视线在她刮大白一样的脸上扫视一圈后总算明白,大概是为了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大人,才刻意打扮成熟的。

  犹豫一瞬,还是开口问了,“你男朋友呢?他,他不陪你过生日吗?”

  “他在下面县城的一个工地上干活,平时不放假的,估计要过年才能回来了。”

  麦香如实回答,看到锅里肉片飘了几圈已经变白后急忙往她碗里夹,眼角被辣气熏红,“姐姐你快吃,谢谢你陪我过生日。”

  陶万笳心骤然一空,被眼前这个没有半分遮掩的单纯姑娘所触动。社会上的各类规则都在告知不应该对陌生人交浅言深,她过往的许多经历也不可避免在让她跟人接触中时刻保持警惕。

  可眼前这个对她绝对信任,完全没有一点防备的姑娘向她真诚倾诉,陶万笳想她无论如何也不应该冷漠。

  “你等我一下。”

  于是转身回到卧室,从行李箱找出一盒还没拆封的围巾,是从北疆离开前特地买的御寒装备。

  “祝你生日快乐。”陶万笳把东西递给她,“今天太匆忙了,希望你不会介意。”

  麦香放下筷子,嘴里嚼着的肉还没咽下去。她瞪大眼睛,伸手指了指自己,“送给我的吗?”

  “当然!”陶万笳笑了下,又颇为郑重的告诉她,“我姓陶,你之后随便怎么叫我都可以。”

  “谢谢小陶姐!”

  麦香声调上扬,满脸都是喜悦。

  沸腾的火锅香气一圈又一圈飘至屋顶,屋内气氛也越发融洽。

  陶万笳大多时候做个倾听者,一面给麦香夹肉一面听她千奇百怪的话,这姑娘也确实单纯到了一定程度,一顿火锅还没结束,陶万笳就已经七七八八把她了解了个清楚。

  知道她从小被人弃养,跟着同村大她一岁的邻居也就是男朋友一起出来讨生活,一年前到了绒城,在本地最大的会所工作。

  思及此,陶万笳又很快意识到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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