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万笳眼眶湿润，视线里的卡片也变得模糊。
她知道有这么一笔钱，小时候很多邻居在背后揣测过黄家收养她也有这份抚恤金的原因，但她不知道，黄志彪一直给她攒着，一分都没有动过。
“您把这钱给我是干嘛？”她想说点什么缓解屋里的气氛，笑着，“是让我拿着钱离家出走吗？”
黄志彪也笑了下，没有再为黄筝的事多说，他也知道问题不在这里。把声音放低，认真看着她，说：“叔叔知道这些年你在家并不自在，给你这钱也没什么原因，就是想说你现在也长大了，如果有自己想做的事就不用考虑这个家，我不知道这么说你能不能明白，但是不管你之后去哪读书叔叔都会继续供你上完大学。”
他不善言辞，他只想说她长大了不用继续被困在这，可以去做任何自己想做的事，不用委曲求全考虑他们。
陶万笳明白了，一时间五味杂陈，眼里积蓄的泪更多了。
黄志彪揪了节卫生纸递过去，“这么大姑娘就别冒鼻涕泡了，哭了不好看，你在一哭叔叔也想哭。”
“您哭什么啊？”她被逗笑，擦鼻涕时差点呛了一下。
黄志彪笑着，眼里闪过片刻的光，“你长大了叔叔的任务也完成了啊，以后下去见你爸妈心里也有底，拍拍胸脯，咱闺女联考能考第一。”
阴霾退散，陶万笳拿着那张卡回了房间。
黄筝回来的时候她已经快睡着了，迷迷糊糊间被人摸了一把脸后清醒过来，睁眼时黄筝挤过来躺到她身边。
“你去哪了？我找半天没找到你。”
陶万笳听出她语气已经正常，明白她这是低头示好，翻过身背对她，故意冷下声：“听你的话有多远滚多远了啊，你当然找不到。”
黄筝以为她还生气，想着自己确实太过分了，她这人就是那么个驴脾气，一上来总是控制不住自己。
摸着黑拉开床头柜，黄筝把盒子里亮晶晶的银镯子拿出来带到她手上，“
好了好了，都是姐不对，你别生我气了哈，明天带你出去玩。”
第48章 「她们的人生坍塌只在一夕之间」
黄筝说是一起玩，但实际上帮忙的成分更大。
店里的夏装已经积压好久了，再不卖出去就要赔个精光，她左思右想才研究出来一个断臂求生的法子，就是宁可便宜甩卖也不能再堆着了。
找了辆三轮车把店里的衣服都打包，在周边城镇集市的时候拿过去卖，一个人又要装货又要骑车实在忙不过来，也只能找陶万笳帮忙。
姐妹俩起了个大早，四点的天刚蒙蒙亮，三轮车开出城区主路后在坑洼小路上颠簸了快一个小时才到集市。
时间不算早，水泥台面上陆陆续续有小贩把东西摆上。
陶万笳下车环顾四周，一些好位置已经被人占下了。
“要不咱们在路口？”她思索着，“这边人多一点。”
黄筝整理好胸前的挎包，放下车厢后开始卸货。按照陶万笳找好的位置将衣服衣架挪过去。
“帮我写几个字。”
“写什么？”
陶万笳从她手里拿过纸壳板，试探着问：“二十一件？五十两件？”
“不，你写店铺关停，给钱就卖。”
黄筝在她耳旁开口，等写完后找了个显眼的位置放好。看到周围渐渐多起来的人群，调好喇叭的音量就开始叫喊。
乡下的集市人员流动很热闹，
平时上街不方便所有买什么都到集市上来，日用百货乃至菜种农具应有尽有。
黄筝也是抱着人多好甩卖，所以扯足了力气喊，一声比一声还要嘹亮。
陶万笳站在一边给她辅助，偶尔有过来的人就帮着拿衣服。
黄筝嘴皮子实在太溜，只要有人短暂停留她都能有本事把人夸得不走，一边说一边介绍衣服，满脸热情又夹杂着不舍，“我这都是好牌子你摸摸，老板做生意赔钱了这才让降价处理的，进货都进不来的这价格！”
有她这张嘴加成以及大喇叭循环播放的响声吸引了越来越多的人，而黄筝所谓的给钱就卖实际上也根据不同的衣服制定了价格，完全是凭着这张嘴。
黄筝忙完回过头来，看见陶万笳盯着她发呆后笑了下，“咋样，是不是觉得你姐我很聪明？”
“是是是，天生做富婆的命，早晚能发财。”
陶万笳也笑着应和她，实际上却觉得她很辛苦，想到昨晚在饭桌上义正言辞说的那些不满也能理解。她确实因为这个家早早步入社会，一个人摸爬滚打从没有怨言，即便是亲姐妹也不该厚此薄彼，更何况不是。
很多时候陶万笳对黄筝的感情都很复杂，不喜欢她的为难和犀利，也不喜欢她因为计较所以对她冷言冷语，可那些不喜欢的对立面也都会有喜欢，就像此刻，她会为这个攒钱给自己买礼物的姐姐而心软。
“话说，你都不知道我圈口这镯子怎么买的这么合适？”
陶万笳好奇，终于问了从昨天晚上起就想问的事。以往她跟黄筝没有这样算得上交心的时刻。
黄筝脸上依旧挂着笑，在光下看着她手腕间闪闪发亮的一截圆环，把自己手腕上的另一只也展示出来给她看。这是一对姐妹镯，她早在她高考前就买了。
“好歹也一起长大，这点事我都不知道还好意思当你姐吗？”
她很少向陶万笳表达情意，即便不管是在外人面前还是在家里她都是个派头十足的姐姐样，但陶万笳知道，黄筝是到现在才算摸索出来一点怎么样做一个真正的姐姐。而她似乎也是在这时候才开始读懂她。
就这么忙了一周。
距离绒城最远的一场集市结束后两人也彻底处理完所有衣服，黄筝计算了成本和消耗，赔了些但也还在可控的范围里，心情大好，想到今天是自己的生日提早收摊回去。
六月下旬，天气热到风里都是闷热黏腻。
陶万笳记得，那天的太阳火红到像是流出心的蛋黄，回程路上两个人说说笑笑，只觉得一山一草都无比清凉，路过从前的家属楼时还看了眼耸立的高炉，那东西不再像是小时候吞噬烟雾的怪物，反倒像是源源不断给天空制造云腾的金箍棒。
二十岁的黄筝和十八岁的陶万笳看到钢厂依然像是小时候一样各抒己见，对那些已经能叫得上名字的建筑说像什么形状，可她们俩都不知道，如今眼中无比稳固的钢铁厂，两小时后就会彻底沦为废墟。
她们的人生坍塌只在一夕之间。
没人知道没人察觉，就连刚从家属楼离开的何屿向后看时也只觉得太阳很大，而那些不知不觉变得炙热的温度其实不单单来自于烈日，而是烟雾悄悄变浓的高炉。
“我还以为你着急回来是想陪着我，原来是为了别人。”
何金昇停下脚步站在车前，后车门拉开时特地又看了何屿一眼，视线停在他提着东西的手上，“用不用爸爸送你过去？”
“不用。”
“您不是还有事要忙，我打车过去就好了。”
何屿光速走出家属楼的铁门，拦了辆出租车后直奔槐花胡同。
黄志彪和刘素兰今天都没去干活，在家收拾屋子给黄筝庆生，看到何屿来两人都有些意外。
“是小屿啊，不是说你们一家人回南城了吗？”
“是我妈因为工作先回去了，我和我爸还要得些日子呢。”
他回答完自然地把手里的特产放到地面，“叔叔阿姨，万笳和黄筝不在吗？”
“她们俩刚从集市回来，去市场买菜了，今儿是我们家小筝生日，晚上你也留在这一起吃。”
何屿点头，得到具体地址后也找了个由头说自己去看看她俩有没有什么要帮忙的。他归心似箭，攥紧口袋里小小的礼物盒子，一路小跑着到了附近的菜市场。
陶万笳看到他有些惊讶，“你不是说要两周才能回来吗？”
“我爸提前回我也就跟着他回来了。”他笑，从她手里接过很沉的购物袋，一瞬不瞬盯着她看。
身份转变让这两个人都还没能很好适应过来，明明是再熟悉不过的人，可连对视一眼都面红耳赤。陶万笳轻咳一声，慢慢垂下视线。
一旁的黄筝看出了什么，察觉到两人之间的微妙气氛后善解人意开了口：“反正吃饭还早，你们要是有事的话就先去忙吧，一会儿吃饭我给万笳打电话。”
何屿脸上的不好意思逐渐后知后觉，特地解释了带她回家属楼拿书，不解释还好，一解释反倒更欲盖弥彰。
黄筝被逗笑，目送两人离开的背影发现距离远到能再装下一人后更是觉得好玩。她还没想过有朝一日陶万笳谈恋爱会是什么样子，不过这个人是何屿的话就放心很多，毕竟，这人从小到大都对她有求必应。
陶万笳自从搬走后没进过家属楼，再来到这儿竟然有点陌生。
何屿看她迟疑，拉住手把人带到客厅，“家里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