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何有笳_张叙【完结】(55)

  他笑着把她按到沙发上,转身去厨房里切水果。

  “不是……”陶万笳盯着他背影,“你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她想着今天是黄筝生日,应该不要耽误太久,至少她得早一点回去给刘阿姨帮忙。

  “没事,”何屿端着一盘切完的水蜜桃放到她面前,坐到她身边,“是我很想跟你待一会儿,就我们两个。”

  他眼里情绪浓烈,自己也诧异竟然就这么直接说了出来。应该是习惯,这些年他在陶万笳身边已经是习惯,所以哪怕只是分开几天都会让他觉得难以忍受。

  陶万笳心里也差不多,但她还做不到像何屿这样说出来,只是在他的注视下脸越来越红。

  “你家空调是不是坏了?”

  她移开眼,低下头吃桃子。

  何屿笑着,发现她脸颊的绯色跟刚才洗过的桃子外皮几近相同。找出空调遥控器把温度调低,试了几次后才发现家里停电了。

  于是转身去卧室拿了画纸的背板,用最人工的方式给她降温。

  “还热吗?”

  “好一点。”

  “你最近都在忙什么?”

  “就帮黄筝一起弄她的事情。”

  “很忙?”何屿慢条斯理地继续,其实他更想问的是为什么不回他消息。

  陶万笳点点头,跟他简单说了说集市上的事,她跟黄筝必须牢牢看紧,要不然会有人偷钱包和东西。所以当然没时间回他的消息。

  “我还以为某人后悔了,不知道怎么跟我说话所以才不回的。”

  何屿第一次发现陶万笳在她面前跟从前完全不同,骨子里那点少年的纨绔在只有他们两个的时候越发加重。

  “我

  才不会后悔!”她瞪了他一眼,倔强地回怼,“要后悔也是你——”

  话没说完,炙热的气息靠近,何屿蜻蜓点水在她唇峰缓缓印了下。

  他嗓音变哑,“我永不后悔。”

  屋内热气攀升,两颗心脏天翻地覆时窗外突然发出一声巨响。

  那是一阵好似天穹开裂的爆炸声,像是无数倍雷声同时轰鸣。玻璃窗被震碎,地面都在颤动着。

  陶万笳耳边空白一瞬,看着何屿的唇张张合合问她什么她却听不清,他们俩甚至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地上,彼此搀扶着站起身透过已经碎裂的窗户看到那团直冲云端的黑烟。

  周遭一切声音都被隐没了,只有不断打开,刺穿一切的深红火焰。

  第49章 「人总是要先爱自己才能爱别人」

  火势顷刻

  间蔓延,何屿反应过来迅速带着陶万笳离开。

  外面一片混乱,下班的工人和家属们乱作一团,在厂区和家属楼紧紧相连的一条小巷中挤簇着跑开。

  黑烟将火焰撕开一道裂口,像是巨大的怪兽跟在人们身后。

  情急之下陶万笳拉住一个眼熟的叔叔,“是厂里着火了吗?”

  “高炉!是二号高炉爆炸了!”男人满头大汗挣开她,焦急呵道:“快跑吧!”

  周遭气温更高,天空也像是个被扣住盖子的蒸炉,密不透气,就连暴露在外的皮肤也免不了被远处火光炙烤。

  她们的世界天翻地覆,快到人无所适从更来不及反应,所能做的,只有逃命。

  何屿抓牢她的手,“你在身后跟紧我,别被人流冲散了。”

  陶万笳点头跟在他身后,可人实在太多了,刚混入其中就寸步难行。

  艰难地在人群中挪动,快要走出时突然看到黄筝。

  她在人群中逆流前行,直奔火场,陶万笳连声制止。

  “你不要命了!”她跑上前拉住黄筝。

  火光下她眼睫颤动,声音也沙哑。

  “爸妈……爸妈在里面!”

  大脑嗡的一声。

  陶万笳愣了,乱糟糟中慌乱的心跳却格外清楚。她这时候什么都顾不上了,也想不到黄叔叔和刘阿姨为什么会来这,揽住黄筝的肩膀跟她一起向厂区内走。

  人最大的本能是自保,但在父母面前,所有本能都是没有本能。她也不知道自己的勇气来自何处,满脑子只剩一个念头。

  何屿震惊地看着她们俩向里走,被人流挤出大老远后也逆着往她们的方向走,火势逼近,情急中他用力把人拉回。

  “你们俩都疯了!”

  “里面那么大火进去就是送命,先听我的去外面!”

  黄筝哭着不肯听,陶万笳抬头看到直冲天空的火焰像是恢复了些冷静,一左一右跟何屿架住黄筝跑着向外。

  身侧砖墙在大火中摇摇欲坠,即将倒塌落到陶万笳身上那刻何屿伸出手。火流穿过身体,砖石狠狠砸到他手臂。

  男生脸色煞白,忍痛抽出那只鲜血淋漓的手送两人出去。

  消防车和警车陆续赶到,拥挤的人群被让出一条疏散通道,急救也赶到现场,一时间周围只能听到也只有悠长环绕的警笛声。

  陶万笳看着往日里井然有序的这片家属区已经成为废墟,恍惚着被这道声音带回爸妈去世,那天也是围在路上的一堆人,她拨开人群挤进去,看到父母歪歪斜斜倒在血泊。

  时过境迁,痛苦又一次将她席卷。

  这次倒在火海里的,是养育她十年的黄志彪和刘素兰。

  陶万笳不知道那天晚上她跟黄筝是怎么过来的,她只依稀记得自己好像晕倒了,也可能是被人推到地上。总之耳边很多声音,她强撑着爬起来去找黄筝,两个人各自跪在担架旁不肯走,快到天亮时才被警察带离。

  非正常死亡的尸体要带回警局,法医鉴定确认后才能开具死亡证明,黄筝是唯一的家属,也只能她签字后才能带回遗体。

  那天她们俩在警局和殡仪馆辗转数次,天黑时才抱着两幅骨灰盒回到家里。

  那天也是高考出成绩的日子,但陶万笳已经什么都顾不上了。此刻她只有黄筝,黄筝也只剩她这么一个亲人。她努力让自己保持镇静,寸步不离照顾黄筝。

  可她终日神情恍惚,陶万笳做任何事她都能找到骂她的理由。

  人痛苦到极致什么乱起八糟的话都会信,她甚至也拿外人说的那一套说辞,直言这一切灾祸都是她带来的,自从她来到这个家她就一直在失去。

  小时候是父母的爱,现如今连父母都失去了。

  她想不明白,难道人活着就是一直失去吗?

  葬礼结束,两人从山下返回途中经过一条河流,盛夏里水位上涨,黄筝趁着陶万笳不注意跳入其中。

  河水刺骨冰凉,漫灌全身时也让人遗忘所有痛苦,脑海里父母的面孔逐渐模糊,耳边呼唤她的名字却越来越重。

  陶万笳憋气钻入水中,手脚并用拖起黄筝,人到水里会变重,她挣扎许久才拼了命把黄筝拽上岸。

  那一刻也是真的生气,抬手打她糊住头发的脸。

  “你现在这样自暴自弃对得起他们吗?”

  “我知道你很难受,我也很难受……”陶万笳眼眶泛红,盯着黄筝开口:“你到底还要我怎么做才会满意?”

  这些天黄筝说了太多太多,她计较着父母在晚饭前去厂里要那些三年都迟迟没结清的工资,而那些钱可以刚好用来供陶万笳读书。黄筝在心里给自己走入了死巷口,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陶万笳。

  “那是我爸妈!我没有爸妈了!”

  “他们如果不是因为你不会去世,你还想要我怎么面对你?”

  黄筝沙哑的嗓子撕扯用力,鼻腔里积蓄的水反呛得她眼里血丝更多。

  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雨,河面上跳跃阵阵涟漪。雨声欢快,可这声音落到两人耳里更像是数万根针扎入皮肤。

  跟此刻淋漓的雨一样,让人喘不过气。

  陶万笳也在哭,她们的世界包括她们自己都在坍塌,她无力更改,也疲于回答。在黄筝的目光下盯着那条渐渐湍急的河流。

  “是不是只有我死你才会满意,把我这条命抵给你,够吗?”

  话说完,她头也不回转身向后,黄筝死死拽住她。

  两人浑身湿透,互相钳制着对方,到最后精疲力竭,倒在干石滩上大口喘气。

  陶万笳把黄筝抱在怀里,抬手摸到她脸侧自己打到的红印,她一句又一句在她耳边说对不起,终于换来了黄筝柔软的泪滴。

  “我没有家了,我不知道以后怎么办。”黄筝埋在她身前哭得断断续续,“我还能去哪,我只有一个人了。”

  她茫然又恐惧,年龄上比陶万笳大两岁但实际上心理还是个孩子,她也知道陶万笳早就想离开绒城。可她除了这里哪都不想去,这里有她从小到大所有的回忆,她舍不得。

  陶万笳一下又一下顺着她不停颤抖的背,两个人哆哆嗦嗦在雨里宣泄所有情绪。

  她抬手擦掉黄筝混在雨里的泪,声音很轻又很坚定,“你不是一个人啊,你还有我。”

  两道单薄身影支撑着在雨里站起身,一步一步往家的方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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