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万笳伸手拉门,昏暗中对上他的目光。
“老赵,谢谢你来送我,这事你离远一些,我不想连累你。”
她今天不管问出什么都代表自己,但他不是。
夜间山风凉得刺骨,车门打开时赵阔被扑了满脸的凉意。
陶万笳又留给他一道背影。
周遭漆黑,萧肃山间像是吞噬一切的怪兽,只一层白薄月光浅浅蒙在她身侧。
赵阔看着看着,眼前却是第一次在办公室见到她的场景。当时他刚从外面卧底回来,风尘仆仆满脸灰尘,还没顾得上洗脸就听见裴强带来个人跟他介绍。
那时候年轻,师傅身边的很多学生他都会下意识认为那是来抢饭碗的后生。
结果目光向后,却望进一双明亮澄澈的眼睛。
陶万笳穿了件窄小的白色衬衫,梳着学生气的马尾,站在他面前青涩的像是一个高中生。
但介绍自己时话音坦然,一点都不畏缩,反而还因为笑容添了些洒脱和从容。
赵阔那时候就想说,她这个人其实很符合她的名字。
跟此刻的意境更是宿命般的相同。
寒月悲笳,万里西风瀚海沙
第53章 「他宁可毁掉自己也要保护她」
会所坐落在山顶,一段蜿蜒的上坡路被两侧零星错落的路灯装点。
陶万笳走了几步转头,发现赵阔只是熄了灯,始终都没把车开走。
越往上风就越紧,她在门口被人拦住。两侧黑漆漆笔直挺立的安保人群中,陶万笳将目光对准出门迎接她的邓峰,故作疑问地玩笑,“这是要我把所有的电子设备都收走吗?”
邓峰背在身后的手在空中扇了扇,侍应生退下后,他才慢悠悠走到陶万笳面前。
“陶记者很准时,想来这些年工作能有如此成就应当也是兢兢业业的缘故吧。”
“您说笑了,我再怎么兢兢业业也比不上您。”陶万笳应和着跟在邓峰身后。
余光瞥到一个拉开玻璃门的女服务生,脑海里依稀记起在文冬阳手机里见过。
意识到这或许是他的那个线人,她警惕又惊喜,怕贸然开口会被人发现,只能装作若无其事多看了几眼。
邓峰带她到了餐桌,这个时间点是他推迟了快半小时的晚饭,装潢不菲的桌面放了几碟清粥小菜,邓峰展开餐巾,邀请:“要不要也一起吃点?”
陶万笳拒绝,环顾四周坐下后又望向桌对面。
“您既然答应了我的专访,自然应该知道我今天来事是想找您问些什么吧?”
她从来都是个直接的,以前裴强曾说过她不管是访问还是文字都太直戳伤口了,让她适当圆滑和缓,陶万笳确实有因情况不同而调节,但此刻面对邓峰,她捏着手里逐渐清晰的调查资料,完全有底气也有理由质问出声。
一个记者,最首先要是一个人。
她这些事先准备好的所有疑问也是带着绒城百姓这些年的困惑和停滞一并出声。
“邓子雄邓总——”
“我先吃饭。”
邓峰打断她,与此同时给了身旁人一个眼神,对方很快退下去,再回来的时候又端了碗汤放到桌面。
陶万笳依然捉摸不透,等待途中时不时望向那个女服务生。她神情专注,只是低着头做自己要做的事,但能看出来,腿脚似乎不太利索,右腿像是受伤,需要拖着力才能保持行进平衡。
“好了,现在陶记者有什么想问的可以问了,我一定全力配合。”
突然出声的邓峰把陶万笳注意力迅速拽回,她听着面前这位老领导如此谦卑的话术,一时间也觉得方才自己有些不妥。
站起身将姿态调整恭敬,再开口时已经不那么生硬。
“据我所知,您在西省工作了快二十年,绒城当年最穷的贫困县,就是靠着您大刀阔斧的改革才有了现在的经济强县。”
邓峰迟疑一瞬,似乎是没想到她会说这些,放下餐布的手慢了慢,随即也从桌上离开。
“我爱这片土地,眷恋最深的也是这片土地。或许,这就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乡愁。”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窗边,俯瞰远山之外整个绒城的夜景,那是星星点点的万家灯火是钢筋水泥铸造起的繁荣,是在炙热淬炼的钢铁厂和数不清尘土飞扬的黑色煤矿中跨越过来,极艰难才拥有的一点富裕光彩。
但真正深埋之下呢,流动的到底是血液还是泪水无人可知。
陶万笳觉得好笑,神色依旧平静,只是沉下声,“因为最爱所以才容许自己的儿子扎根于此,在这片土地上巧取豪夺,搜刮资源吗?”
她话音刚落邓峰就转过身,眼底情绪依旧深不可测。
“陶记者说话一直都这么直接吗?怪不得过去得罪了那么多人。”
“刚才你说的那些话,知不知道我如果录了音报了案,是可以告你诽谤罪的?”
男人气定神闲,话到此处给了她一个再明显不过的眼神暗示。
陶万笳知道这是警告,包括今晚这场会面也并非什么采访,而是要她少说话甚至闭嘴。这类言论她从前听过无数,早已经脱敏了。何况她想探知的答案已经得到,也无所谓这些威胁。
“您如果只是想让我闭嘴的话那大可放心,因为我马上就要被调走了,这是我在绒城的最后一天。”
身后缓缓逼近的脚步声突然一停,陶万笳察觉了,但还是坦然对上那双鹰隼般锋利的眼睛,“不过我还是想提醒您一句,这个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有些事藏得深不代表挖不出来,只是时间早晚。”
邓峰在心底嗤笑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目光望向距她不到两步的男人,盯着衣袖下露出的一节绳索,只要再过一分钟,他面前叫嚣的这个小记者就能彻底安静。
连日积压在胸腔的那团怒火稍平,他视线移转,转头看向山下那片灯火夜景。
何屿好说歹说把于莉劝走后仍是心烦意乱。
这份不安持续发酵在陶万笳电话无人接通后直接到达顶端。
他一直告诫自己现在形势紧张,无论怎么想她也都要克制,只有他们两个完全撇清陶万笳才能无拘无束去做她的事情。可他在关于她的预感向来都准得要命,连续三个电话都不接通后何屿情急询问赵阔。
听筒那旁的男人犹犹豫豫,几番追问才告诉他行踪。
“在替你争取最后一个打草惊蛇的机会,我正准备进去找她。“
何屿太阳穴突突跳着,心底里更深的恐惧开始蔓延,他不受控制想到去年她那一刀的危险。无法冷静,提起外套就准备出门。
小张得到消息一路跑上楼,看着他急忙开口:“邓子雄那边订了今晚的机票准备走……”
何屿迅速反应,当务之急是要拦住邓子雄,于
是一路疾驰赶到他公司,幸运的是正好在大厅撞见准备离开的邓子雄。
他看起来很不耐烦,但见他出现还是依旧嘲讽。
“呦,何总不应该是在警察局吗?”
邓子雄满眼轻蔑地看了看他身后,发现只有他一个人后心里更痛快了,何屿从没这么落魄过,这个人从前在绒城赢得名声,赢得赞许,但现在,他看起来更像一个不折不扣的失败者。
他并不在乎自己赢,可目睹别人输却是很好玩的。
“听说邓总要出国考察一个项目,我不放心所以特地来送送。”
何屿漫不经心回击着他的嘴炮,心里却无比庆幸自己到的及时。
“这次一出去再回来是不是就不一定了?邓子雄,哎不对,应该叫你邱课……”
话刚出口,邓子雄的轻松神色迅速就变了,电光火石那瞬间,他眼里闪过一丝从未出现的慌乱。
何屿捕捉到了,他这个人没什么优点,就是从前画画遗留下来的洞察力依然存在。
目光在他身后两个也露出诧异表情的助理脸上划过,唇角笑容越来越深。
“要我说你也挺难的,顶着这么一个头衔做什么都束手束脚,你心里也不好受吧?连自己真正是谁都不知道。”
他查邓子雄远远要比文冬阳还早,从几年前第一次跟他竞标知道这人的身份后就一直小心提防,也是功夫不负有心人,这么一个惊世骇俗的秘密能让他知晓。
“我当然知道我是谁,我是邓子雄,是长雄集团的董事长,也是邓峰的儿子。”
人最在意什么,也
就会越不停表达什么。
邓子雄在他的挑衅下已经乱了。转头时看到前台有人盯着自己,拿了手机就朝着那旁狠狠扔了过去。
何屿笑了,往他面前走了走,嘲讽的话音从头顶落入他耳中
“是吗?可我听说的不是这样的呢。”
“邓子雄,给别人当替身的滋味不好受吧,私生子上位也是有代价吧。”
气氛凝滞,邓子雄气疯了,抬手攥住何屿的衣领。
“你现在都自身难保还有时间来跟我说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