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浔也没有任何动作,不过半个时辰,便讲完了。
临走时,沈明姝回头看了一眼书房。
江浔的书房原本是极为清简的。
一张黑檀木书桌上,放着文房四宝,一盏铜制灯架,一只墨色瓷盏。
如今,墨色瓷盏旁,多添了一套玉粉色的瓷盏,碟中每日都换着不同茶点。
昨日是榛酥,今日则是杏仁糕,旁边的书页上的字体秀气生动。
和桌上文书里锋棱分明的笔迹截然不同。
它们就这么并排着,毫无违和。
不过来了几日,那张只属于江浔一人的书案,就变成了他们两人的。
柳如仪给沈明姝的这本书名叫《权衡》,乃前朝一位阁老所著,书中多为谋局之术、朝局之变,虽是史论,却语言晦涩。
柳如仪原本以为沈明姝至少要花上一个月,才能把这本书通读一遍。
但没想到不到五天,她便已经读完。
又问了她几个问题,沈明姝都对答如流。
柳如仪眼中闪过满意之色。
几日后,朝中忽然传出一道调令。
李戎,李国公,奉命挂帅出征西南,替代原先顾将军的位置。
而这次的副将,是萧峥。
调令一出,朝野哗然。
李国公确实是久经沙场的老将,战功赫赫,从参将一步步升至国公之位,凭的是真本事。
但他如今已年过五旬,听说上次出征回来,腿上旧伤复发,连站立都需人搀扶。
而副将萧峥,如今不过十八岁,年纪又太小了些。
这一老一小的配合,实在让人看不透。
李国公从不站队,不是太子的人,也不是三皇子的人。
众人不由揣测,皇帝此举的意图究竟是什么。
太子和三皇子,他究竟偏向哪一个?
四皇子府。
江浔低头看案上的兵部折子。
四皇子感叹道:“你这一招实在是不错。”
“把证据交给太子,让他出面扳倒四皇子,两个人都落不着好,西南没落进他们其中任何一方手里。”
四皇子挑眉,语气一转。
“只是我不明白,你为何要让萧峥去做副将?”
“碍眼。” 江浔语气平静。
四皇子:?
你俩平日里面都见不到几次,怎么就碍你眼了?
这还是他之前认识的那个铁面无私的江浔吗?
萧府。
“我不去。”
萧峥伏在床上,后背裹着厚厚的白布,脸色苍白,但仍倔强回道。
他不要去!
他去了西南!就不知道何时才能回来!
他要什么时候才能见到沈明姝!
她不喜欢他了!他要让她重新喜欢他!
“你不去也得去!”一声怒吼猛地砸下来,萧侯爷疾步进来,“这是圣旨!你说不去,就是抗旨!”
“你要全家都因为你陪葬吗?!”
第81章 我来教你,如何?
萧侯爷生气,骂了萧峥一顿,转头甩袖离开,
萧夫人坐在萧峥身侧,语气有些重,“峥儿,你一定要去。”
“这是你建功立业的好机会。”
“你是萧府嫡子,这世子之位本就是你的!可你父亲偏心那贱人生的儿子,一直不肯为你请封!”
“娘老了,你父亲也不宠我了……”
她越说越急,“娘现在只有你了。你不争口气,咱们娘俩就真的没活路了。”
“你去西南,打出一番战功,当上侯爷,到那时候,谁还敢不把你放在眼里!”
萧峥指尖一动,牵扯着伤口疼得冷汗直冒。
他却像没知觉似的,一点点将手攥紧,骨节泛白。
娘说得对。
只有立下战功,当上侯爷。
只有功成名就,建功立业,才能光明正大地娶沈明姝!
林府,偏院。
小桃关上房屋,快步走到榻边,“小姐,有消息了!”
“萧公子被调去西南了,跟着李国公出征!”
林青妍捏着帕子的手一紧。
西南!去打仗!
片刻后,她吸了口气,缓缓出声,“也是好事。”
“战场凶险,但也是立功的好机会。”
“李国公年纪大了,战事紧张,真正冲锋陷阵的,还是要靠萧峥。”
她语气温柔,却透着一股掩不住的兴奋。
萧峥功劳越大,到时候她的地位自然也会跟着水涨船高。
小桃连声应道:“小姐说得极是!萧公子英武,到时候定会立功的!”
林青妍抬头望了一眼窗外,天色灰沉。
“这几日天冷得快,”她说着起身,“去库房,把他之前给我买的那匹秋缎拿来。”
“我要给他做件披风。”
这样,萧峥穿着她做的披风,心里也会想着她的。
——
茶楼。
《权衡》讲完后,柳如仪给沈明姝放了两天的假,让她休息。
沈明姝迫不及待约了姜鸳出来玩。
姜鸳喝了口茶,温声道:“我准备去马场散散心。前几日课业太紧,脑子都要绞成一团了。你要不要一起去?”
“去哪处马场?”沈明姝歪头问道。
“西郊马场。”
沈明姝知道,那是皇家马场,也就只有姜家这样的世家,才会得到皇上的恩赏,可以去皇家马场。
“那我当然去。”沈明姝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笑意盈盈。
皇家马场诶,她还没去过呢!
沈府,听松轩。
“你要去骑马?”
沈明姝和姜鸳喝完茶回来后,江浔已经回来了,一起用晚膳的时候,她把此事告诉了他。
江浔淡声,“你不会骑马,西郊马场的马匹极烈,不比家中的驯马。”
沈明姝甜笑,“我确实不会,但我想学。”
她不会的东西有许多,这一世她想一样一样慢慢学。
江浔手中筷子一顿,落回碗中时发出轻响,声音不疾不徐道。
“我来教你,如何?明日我也休沐,有时间。”
清和:?
大人有休沐?他怎么不知道!
清和瞥了一眼正对视的两人,扁了扁嘴。
究竟有没有休沐已经不重要了……
即使没有,他家大人也能变出休沐来。
沈明姝漂亮的桃花眼亮起,“好啊,不过我要先跟姜鸳姐姐说一声。”
萧府。
大夫收好药箱,拱手道:“公子的伤恢复得不错,虽未痊愈,但行走已无大碍。”
萧夫人红着眼圈站起身来,“太好了,大军即将启程,若再迟上几日,就要误了军期。”
她转头看向床上,“峥儿,听到了吗?你终于能走了。”
床上,萧峥斜倚着软枕,脸色苍白,神情无喜无悲。
他睁着眼,望着窗外那点泛白的天光,神思早已不在屋内。
明日她会来送他吗?
他忽然想起,两年前那个清晨。
那时他十六,随父亲奔赴西北军营。
沈明姝才十四岁,整个人小小的,穿着一身厚袄,鼻尖冻得通红。
马蹄扬雪,她抱着一个包袱朝他跑来,里面是她亲手做的大氅。
天太冷了,风一吹,眼泪都凝在睫毛上。
她哭着说,“萧峥哥哥,你去打仗千万要小心,你要活着回来见我。”
如今他又要走了。
可她……还会像那年一样来送他吗?
——
大军开拔的流程是非常繁复的,要先祭祀,再面见陛下,随后有朝臣相送。
等出了城到军营,还要再告天地,请三军共饮,立下军令状,随后大军才会开拔。
这一番折腾下来,没有一两个时辰是完不成的。
萧峥有伤在身,李国公也体谅他,特地向昭文帝禀明了此事,让他可以不参与这些流程,只用在城外军营等着队伍便成。
此时京郊,晨风乍起,旌旗猎猎。
萧峥坐在马上,脸色苍白,盔甲下,他的背上仍裹着厚厚的纱布。
他的目光从始至终都未离开城门。
她会来吗?
忽然,城门处一辆马车驶出,帘子边缘垂着细碎的流苏。
是女子的马车。
萧峥心中一震,他握紧缰绳,整个人像被绷紧的弓。
马车缓缓停在路边,车帘掀起。
林青妍从马车上走了下来。
怎么是她……
萧峥的眼神暗了下来。
林青妍看到了这一幕,心口猛地一窒。
萧峥为何会露出那样的神情?
看到她不开心吗?为何会那样失落……
他在期待谁?
沈明姝吗?
这个念头刚刚在林青妍的脑海中划过,紧接着就被她否定。
不,不可能是沈明姝。
萧峥心里怎么可能还会有沈明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