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已如墨,她掌了灯,蜷在椅子里看着今日新买的话本子。
一句“朱门对朱门,柴门对柴门”被她一目带过,但随后又返回来认认真真地将字迹默读了两遍。
门当户对?
她猛然抬头,如梦初醒,国公哪里是忧心徐铭配不上莺儿,分明是嫌莺儿出身不够,用缓兵之计来拖延,想搅黄这门亲事。
等徐铭有了军功、封了将军,自有豪门世家来争相结姻亲,哪里还轮得到莺儿。
“真是个老狐狸!”
刚刚骂完,顾洲呵着凉气从外面进来,脱下大氅交给侍从,见沈明月面色有异,便问怎么回事?
沈明月如实说来,顾洲边烤火边听着,听完却笑起来,问了句:“什么味儿,这么香?”
“你还笑,你还有心思关心什么味道?”沈明月伸手打在他身上,“你说国公是不是这个意思?他是不是在为你铺路?京中权贵多如牛毛,徐铭娶谁家女儿都比娶莺儿强。”
顾洲笑意更甚,觉得身子暖和了,便一把将人拉入怀中,“这件事我可是亏大了!”
“你亏什么?”沈明月不解,欲挣脱出来。
顾洲一手揽住沈明月的腰身,一手在她鼻尖上虚虚刮过,说道:“我答应了你,便失了助力,可不就是亏了么。”
“你这是答应了?”沈明月眼中疑惑更甚,未能明白话里的意思。
“当然,但你得补偿我损失。”顾洲尾音含笑,透着无尽的温柔。
沈明月忽觉上了他的套,这事该由徐铭和莺儿自己决定,现在顾洲拿着结果要补偿,这可说不过去。
“哼!狡猾,这事你说了也不算。”
“那咱就走着瞧,看我说了算不算?”顾洲轻挑着眉毛,一副志在必得的样子,低下头去吻那带着倔强的唇瓣。
“殿下!”
还没碰到软糯之处,帘子突然被挑开,一个侍卫闯入,带进一股冷风,顾洲侧身一转,将沈明月整个护住,用身躯遮挡了寒流
沈明月也因受惊吓,缩在顾洲怀中。
好事被打断,顾洲的声音比冰还冷:“谁让你进来的?滚!”
那侍卫捧着个盒子,为难地说道:“可是……有人送了东西到王府,说务必交到殿下手中。”
顾洲无奈叹了口气,轻抚了沈明月的后背以示安慰,后接过盒子。
但打开盒子的一瞬间,顾洲的肠子都要悔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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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秋风起,寒霜凝,枫叶染脂,银杏披黄。
行云望复生,檐雨灭烛灯。
叹凡尘多少离恨,举杯敬予不归人。
第78章
“什么?我看看。”
沈明月在盒子开关的瞬间, 瞥见一粉色之物,伸手拦下盒子,从中取出一个绣有蝶戏花丛图案的香囊,同时浓重的香气钻入鼻孔, 直冲脑门, 她深感不适, 将香囊丢了回去。
“你们怎么回事?什么东西都收?”顾洲说着将盒子抛给侍卫,心虚地补充一句:“不懂规矩。”
侍卫这次倒是机灵, 接住盒子, 消失得比兔子还快。
不用问也知道是什么人送的,沈明月心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感受, 一种很复杂的情绪, 生气、酸涩、愤恨、失望, 但面上却是冷笑, 坐回椅子上拿起书册, 漫不经心地说道:“绍王殿下真是好人缘, 前日有人送帕子, 今日有人送香囊。”
“送帕子?”顾洲迟疑了一瞬,随即明白过来,追到书案旁,微微俯身, “你偷听?”
沈明月这才发觉说漏了嘴, 目光转向另一边, 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我没有,我光明正大地听!”
阴阳怪气的语调早已暴露了她的妒火,顾洲看她指甲快要嵌到书册中, 抬眸含笑,眼尾勾出弯月般的弧度,而后到小火炉前盛了一碗汤,吹着热气慢慢喝着。
沈明月以为他会解释,再抬头见他正盛汤送到嘴边,冷哼一声,说道:“我下毒了!”
顾洲未语,喝完汤后回到书案前,猝不及防地将沈明月抱入怀中,双臂紧紧缠绕,一起落座椅中,挑眉一笑,“王妃亲手炖的汤,就算是毒药,本王也甘之如饴。”
沈明月捶了他几拳,挣脱不开遂放弃,带着倔强问道:“谁是你的王妃?放开我!”
“吃醋了?”
沈明月气鼓鼓地回答:“我才没有!”
顾洲笑意更甚,看着这可爱的模样,眼中满是温柔溺爱,“那我怎么闻着好大的醋味?不是你想的那样……”
之后他将空印文书案原原本本地说于她听,他接近芳萍也只是为了得到账册,但不知芳萍作何想法,总是揣着明白装糊涂,顾洲哪里有那么多耐心,近几日未去赴约,芳萍就有些发慌,屡屡送东西来试探。
他为让沈明月放心,承诺道:“我不会再去见她,案子的事总会有别的办法。”
沈明月听着心中发酸,嘴上不饶人,“堂堂绍王不过如此,只靠美色引诱人,”她收起书卷,轻笑一声,“手段倒是不错,知道以退为进。”
顾洲拿过她手中的书卷,随手一放,“这是夸我呢?还是损我呢?”
沈明月哼了一声,面色突然有些郁色,直视顾洲,声音带着十二分严肃:“顾洲,我既然决定与你在一起,以前那些污糟事我不追究,但从今以后,你就要将外面的花花草草断干净,别让我看见什么或听见什么,如若不然……”
如若不然,我们就一别两宽、再不相见。
她嘴唇微颤,后半句话到了嘴边,还是被咽了回去,但微红的眼角和哽咽的声音已将未竟之言表达清楚。
凭顾洲的对她的了解,已然知道她要说什么,心仿佛被狠狠攥了一下,离别的话已不知从她口中说了多少次,但从未如此郑重,他将人紧紧揽住,生怕下一刻就消失不见。
他有些懊悔,自己的清白终究是被这名声所累,眼下解释一万句估计也不能挽回,他举起三根手指,无比真诚地说道:“我顾洲对天发誓,此生只有沈明月一人,绝不纳妾绝不二娶,若违此誓……”
后话还没说出,嘴便被沈明月捂住,她含泪说道:“我不要你发誓,我要你好好的,即便是不能在一起,我也要你好好的。”
顾洲眼角微湿,亲吻着她脸颊上的泪水,一片咸涩冰凉,“说什么傻话,我们为什么不再一起?我们会一直在一起……一直在一起……”
沈明月点点头,用力挤出一个笑容,顾洲将她紧紧抱住,也抱住笑容背后的酸楚、冤屈,以及深深的眷恋。
顾洲安抚她一会儿,待缓过情绪后说道:“白日里走得匆忙,事情又多,一天也没顾得上用饭,已是饿得前胸贴后背,幸亏你留了排骨汤给我,不然我就要饿着肚子喽。”
沈明月皱皱眉,“胡说,你身边那么多人,怎么会饿到你?”
顾洲将人向上提了提,“真的,在宫里等着父皇旨意,不敢随意走动……对了,父皇决定冬狩,三日后出发。”
冬狩!
一听这两个字,沈明月的眸光明亮起来,现在虽说是自由身,但也只是终日混迹于街坊里巷之中,远不及山川旷野来得广阔,她小心问道:“我……能去吗?”
“你是王妃,自然要与我同去。”
“真的?”沈明月似乎是喜出望外,双眉高高扬起,一扫阴霾,眉心绽放喜悦。
看她兴奋得像个孩子,顾洲轻点了她的额头,“瞧把你高兴的,我的明月可真是憋坏了,这几日我先行去安排行宫和猎场的巡狩,你回王府收拾一下,到时候宫里会来人接你同去,这次冬狩估计时间不会太久,年前就要回来,出去了好好玩玩,顺便认识认识宫中的人。”
“好!”沈明月恨不得现在就打包出发,但想到要带在身边的人,又烦恼起来,“徐铭能去吗?他伤得很重。”
“我去看过他了,无碍,他在舅母面前一贯会虚张声势。”顾洲见她仍忧心,安慰道:“让他休养几日,我安排他与你一同出发。”
“如此甚好!”沈明月这才满意。
夜色如墨,顾洲坐在秋千架上摇晃,心也跟着乱晃,回味刚才唇上的触感,温暖柔软,像是羽毛拂过,没有情|欲,有的只是满腔温柔缱绻。
这次是沈明月主动吻上来,只是一个吻,他不敢有邪念。
抬手摸摸唇角,两颊逐渐灼热,心中踏实与满足,他的爱终于得到了回应,他爱的人会一直陪在他身边。
他的王妃真多么可人,在人前沉稳如先生,可在他跟前却能轻松自如,不掩饰喜怒、不伪装哀乐。
这也是自己想要带给她的东西,让她只做她自己。
夜风寒凉,海棠送来大氅,顾洲看着沈明月屋内的烛光熄灭,吩咐道:“外面不比家里,多带些厚衣服,还有骑射穿的衣着,再备些王妃爱吃的果子点心,行宫里不一定备得齐全,救急的丸药也要带一些……”
海棠一一应下,心想,先生才不需要这么多麻烦的东西,随后回禀:“国公请殿下到聚贤茶楼一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