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至一处院落,魏婕妤驻足,抬头凝视朱漆大门上的牌匾,“芳华苑”三字如松露凝霜,骨力道劲,她带着回忆说道:“这里曾是娘娘的住处,当时圣上还是西宁王,每次与娘娘随先帝秋狝冬狩,都是居住在这里。后来娘娘去世,圣上甚是思念,便在娘娘居住过的地方供奉佛像,为皇后娘娘超度祈福。”
“殿下与娘娘长相颇为相像,里面供有娘娘的画像,王妃可以进去看看。”魏婕妤说着又要抹泪,“我就不陪王妃一道了,睹物思人,我这个样子恐打扰娘娘清净。”
听她说了一路,沈明月难免对这位皇后娘娘感到好奇,同时,先皇后作为她的“婆母”、尊长,她这个“儿媳”、晚辈,也应该进去上柱香、磕个头,以表哀思。
里面无人值守,一路通行无阻,迈进门槛绕过影壁,踏上小径穿过修竹,见正堂处供奉着南无观世音菩萨,菩萨塑像宝相庄严,手托净瓶,半阖双目,俯视众生,是慈悲化身,普渡世间一切苦厄。
沈明月对菩萨有着特殊的好感,极其虔诚认真地上香跪拜。
之后又在院内转着,寻找皇后画像,最终在东厢房里找到。
推开半扇门,映入眼帘的便是画像,她对着画像三叩首,之后站立在前仔细端详,上面的女子身着粉色常服,倚坐书案,一手拈玉笔、一手持书卷,身后香炉里烟气袅袅,案上瓷瓶中鲜花着锦。
观其面容神态,沾眼便知是与顾洲为亲母子,二人的眉眼,好似一个模子刻出来,没有半分差别。
顾洲与他的母亲太像了。
再看室内,这里大约还保持着皇后生前原有的布置,笔墨在案、书册满架,看来皇后生前也酷爱读书,顾洲这点大抵也是随了他母亲,沈明月这样想。
翻看书册,诗词居多,也不乏兵书战策,像是武将之家养出来的女儿。
室内静谧温馨,空气像是凝结,似乎能听见阳光洒落的声音,不知为何,这样的环境,令她有些不安。
忽而“咣当”一声打碎寂静,声音在不大的空间内格外刺耳。
沈明月顿时心中咯噔一下,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低头见是个盒子摔成两半,溅起薄薄灰尘。
她想大约是裙摆带下来的,拍拍胸口,松了口气。
盒内的东西散落在地,是两本册子,沈明月蹲身去捡,瞥见其中内容竟是太医院的脉案,里面记录着先皇后孕期的请脉时间、脉象及药方。
她赶紧整理好,又见下面一个纸包,伸手去拿,勒着纸包的纸绳断开,里面的草药散落一地,大概是年深日久,纸绳已经糟透。
这可如何是好,沈明月觉得自己闯了大祸,齐帝重视这里,若是知道她损坏了东西,必然要惩罚她,说不定还会连累顾洲。
她不由得紧张起来,四下看看,确定无人后将草药匆匆一包揣入怀中,抱起盒子回去修复,等修好后再悄悄送回来。
等沈明月出来时,魏婕妤已离开,只剩莺儿在门外焦急等待,她见姑娘色发白,眼神游移,刚想问发生了何事,就听“快回去”的命令,她只得照做。
“是何人?站住!”
背后传来带着斥责声,沈明月正因心虚而步履匆匆,这声音让她再次神经紧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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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1】两个旦角的字,勿细究。
沈明月:谁还不是个颜控![白眼]
顾洲:我不好看吗?[爆哭]
第81章
寒意自后背袭来, 沈明月周身凛然,出门前就该看看皇历,怪不得刚才总觉紧张不安,原来在这等着呢。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她这绍王妃身份虽然不受重视, 但好歹是个王妃, 应该能起到震慑作用,闭眼深深吸了口气, 转身见一位嬷嬷蹙着眉跟上来, 看清她们是谁后也未有惊讶,好似已猜到一般。
嬷嬷行礼问安后, 带着歉意说道:“方才不知是王妃, 奴婢言语重了, 还请王妃恕罪。”
“无妨。”沈明月抱紧盒子, 微微松口气, “嬷嬷有事就先去忙吧, 我也回去了。”
说完就要离开, 侧身抬脚时大氅飘动,露出怀中盒子一角。
“王妃且慢,”嬷嬷带着些焦急,“敢问王妃所持何物?”
这嬷嬷倒是眼尖, 沈明月揪住衣襟遮盖, 想敷衍过去, 声音带着些不悦, “怎么,本王妃拿什么东西还需向你回禀?”
嬷嬷见王妃有愠色,立刻跪下叩首:“不敢, 王妃误会了,奴婢是淑妃娘娘身边的嬷嬷,只是瞧这盒子眼熟,怕不是芳华苑中的东西吧。”
沈明月想否认,迟疑片刻后还是放弃了这个想法,她的认知及道德不允许她这样去做,只解释道:“我不小心弄坏了盒子,待修好便送还。”
能在后宫之主跟前服侍,定然不是一般人,嬷嬷如何看不穿她的心思,起身靠近,低声说道:“王妃有所不知,芳华苑并非普通地方,曾是先皇后居所,圣上有旨,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入。”
“待苑内看守发现东西丢失,向上禀报,圣上追查下来,只怕会连累王妃。”嬷嬷看着盒子,不等对方问该如何处理,率先说道:“王妃莫怕,此事交给奴婢处理就好。”
沈明用摸着盒子上凸起的纹路,垂眸抿了抿嘴唇,露出担忧的表情,“我自己犯的错该自己承担,怎能连累嬷嬷。”
嬷嬷却说:“王妃仁义,但奴婢也不全是为王妃,也为淑妃娘娘,现在娘娘执掌后宫,出了差池,娘娘首当其冲要受责罚。”说罢伸手去接盒子。
沈明月想想也有道理,将盒子交到她手中,“多谢嬷嬷。”
嬷嬷透过盒子缝隙看到“脉案”二字后,面色有一瞬苍白,握着盒子的手指因用力而血脉清晰,匆匆行礼后告退。
望着嬷嬷快步离去的身影,莺儿有些担忧,“王妃怎么把盒子给她了?万一她不怀好意怎么办?”
“所以,”沈明月目光沉沉,从广袖中拿出一本册子,“东西我留下一半,她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可不像是巧合,盒子掉地时发出的响动不小,却无人来查看,保不准是有人去通风报信了,我倒要看看这脉案有什么神奇之处,会令她担忧至此。”
回到琼华苑,她将脉案交给海棠查看,自己则小心将药包掏出来,倒在纸上准备重新包起来。
海棠翻看脉案说道:“脉案和药方都正常,从脉象上来看,先皇后孕后期有气血亏损的症状,用的也是温补之药,没有不妥之处。”
草药放时间长了,碎屑很多,沈明月一边清理一边听,有些疑惑,但更多是感慨,“气血亏损?这么多名医好药也没补上来吗?我听说先皇后难产身亡,一尸两命,大概和这有关系。”
“我也有耳闻,娘娘孕期逃亡在外,受过惊吓,身子一直不大康健,底子弱的人,不一定……”
海棠被草药吸引,没再说下去,拿起一片到明亮处仔细观察,闻闻气味又放到口中嚼两下,吐掉残渣后回到原处,翻开脉案中的药方与草药一一比对,面色异常凝重。
沈明月察觉到她的异样,问道:“有什么不对吗?”
“这药有问题,少了一味党参,多了一味商陆,党参补血养气、健脾益肺,而商陆,”海棠顿了一下,“可致孕妇早产滑胎。”
早产滑胎!
这几个字在沈明月脑中嗡嗡作响,身子有一瞬间的颤抖,倒吸着凉气问道:“怎么会这样”
“是有人调换了药方里的药,孕妇服用,不出一个月便会胎死腹中,皇后娘娘是……”海棠也是难以置信,看向沈明月,带着些不确定轻声道:“难道是?”
话未说透,但沈明月已懂其中之意,她不寒而栗,贵为一国皇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竟然也难逃算计,最是无情帝王家,不仅仅是帝王无情,而是整个“帝王家”都无情。
她也更加确定,今日发现草药绝非偶然,自己也被魏婕妤利用得彻彻底底,而魏婕妤的欣喜和哀伤,又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
“不行,我要去告诉顾洲!”
沈明月再也坐不住,起身却被海棠按了回去,“王妃现在出去,只怕会打草惊蛇,不如给殿下写封密信。”
“对,对,我真是昏头了。”沈明月拍拍脑袋,命海棠研磨,刚提笔又放下,问道:“咱们可有带顾洲的衣裳来?”
“有。”
“找件素色寝衣。”沈明月转头去拿针线。
“是。”海棠痛快答应,她明白沈明月的顾虑,二人离得这么近还传信,也会引起人的注意,但是送件衣衫,既合情也合理。
沈明月将“当年草药有异、皇后疑为被害”几个字转为密文,用颜色显眼的粗线,将密文绣在袖口上。
海棠捧着包袱送到行宫门口,遭到层层盘查,他们确认是衣衫无误后,并不派人前去,只言明日一定送达。
毕竟远离京城,保不齐有什么潜在的危险,羽林卫不敢懈怠,看守也尤为严格,断了所有出入口,只留正门一处,所有人员、物品出入,皆要严格审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