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这个意思,”沈明月连连道歉,但也为那女子开脱,“京城没有那么多活儿要劳作,不能和营州相比,我也是替你着急,这个院子总要有人打理才好,最起码回家不是冷锅冷灶的。”
肖广林顺着目光看向院子,的确是乱,糙老爷们没有那么多细心。
“说起这个院子,之前我只赁了西边厢房住,后来老韩不知咋了,放着高屋大院不住,非要搬过来,还把整个院子都赁下来。”
沈明月喝了一小口水,问道:“韩成?”
“除了他还有谁?我在京城只认识你们两个。”肖广林搁了茶壶,转向莺儿:“丫头喝水呀!”
“我……我不渴。”莺儿看着水杯上黑色茶垢,摇头讪笑。
“今日韩将军不在?”沈明月捏着杯子的指尖发白。
“你这丫头,”肖广林哈哈一笑,“他上有老下有小的,平日不回家,大过年的还不回家,我估摸着,他愿意跟我搭伙是嫌家里不自由,婆娘管得太多。”
沈明月反倒放轻松,若真见到韩成,她担心自己会控制不住情绪,大过年的在这里发生冲突不合适。
“你家在哪里?”肖广林续了水,转移话题,“总也没见你了。”
“琴台巷。”沈明月不假思索。
“琴台巷?”肖广林反问,眼珠一转,掰了块馓子给莺儿,“诶,你这小丫头怎么不说话也不喝水,外面还有晒的花生,自己去抓。”
莺儿微微蹙眉,低头看看馓子又看看沈明月,馓子弄得她满手油。
“去玩吧!”沈明月捕捉到肖广林面色变化,觉得他有话要说。
肖广林等莺儿出去后压低声音,似乎有些担忧,“你自己住?”
“和莺儿,还有另一个……姐妹。”沈明月看着他的凝重,直言道:“咱不是外人,有什么话就说。”
肖广林搓了把脸,说道:“前些日子琴台巷那出了个热闹,一户人家的外室被抓,不是你吧。”
传闻有鼻子有眼,说是琴台巷里新搬来一户人家,几个年轻女子,邻居好奇,打探许久都没问出来历。
见她们没有营生又出手阔绰,便怀疑不是正经人家,后又见马车晚来早走,怀疑就变成了肯定,她们定是哪家公子包养的外室。
而沈明月的情况正与传闻一致,肖广林不由得担忧起来。
“外室?”沈明月半口水呛在嗓子里,不住地咳着。
她知道是国公夫人找别扭那件事,当时自己都有这种感觉,也无怪他人误会,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她摇头否认。
“那就好,那就好……”肖广林像是松了口气,“你还和家里闹别扭呢?我劝你还是搬回家住吧,一个人在外不安全。”
“搬回去了。”沈明月看着日光已进了门,起身说道:“肖大哥,时候不早了,我们回去了。”
肖广林拦着她挽留,“吃了饭再走,尝尝我老肖的手艺。”
“家里还等着我们回去。”沈明月告辞,招呼莺儿一起走,“下次,下次一定尝尝大哥的手艺。”
肖广林不好再留,将人送至门口,从怀中摸出两个红包要分给二人:“压岁钱,一人一份。”
沈明月自是拒绝。
肖广林佯装不悦,硬塞给她,“你说你来拜年,饭都没吃,压岁钱一定要收。”
“我都多大人了,还收压岁钱?”
“多大在我这也当你是孩子,听话,拿着糖葫芦吃。”
“好嘞,那我就不客气啦!”这个理由不容拒绝,沈明月接过红包,转头对莺儿说:“走,今天糖葫芦管够。”
糖葫芦的确很甜,甜得莺儿合不拢嘴,但更多是见到了徐铭的缘故。
“先生让我好找,怎么出来也不多带几个人。”徐铭压低声音:“殿下今日回来,派我回来送信儿。”
“行,知道了!”沈明月给了徐铭一根糖葫芦,又拿出钱袋给莺儿,“莺儿,去给你婆婆买些补品让徐铭带回去,今日不用着急回家。”
“谢谢先生。”徐铭难掩兴奋,知道这是先生特意给他与莺儿独处的机会,命随行之人护送先生回府。
回到王府,沈明月来不及进屋更衣就扎进厨房,摘菜剁骨切肉。
厨娘们知道王妃大展身手时不喜人在场,纷纷退到外面,悄悄听着里面的动静,随时等候吩咐。
冬日天寒,沈明月炖了肉熬了汤,还有两道炖菜,全放在火炉上慢慢煨着,不管顾洲什么时候回来,都能吃上热的。
时已过午,她不停地向外看,期盼有人进来的动静,每隔一段时间就要问问时辰,心中有些小怨怼,只说今日回来,也不说具体什么时候。
婢女往暖炉里添着炭,“王妃莫急,现在才过晌午。”
沈明月自觉已经克制,没表现出着急的样子,不想还是被人轻易看出了心思,她没有理会,坐到书案前拿起笔写写画画,努力让自己保持冷静。
窗外的树枝将影子投在书案上,很久很久才挪动一点。
终于,外面有人传话:“王妃,殿下回来了。”
沈明月丢了笔,想去外面迎,但到了门口又站住,摸摸发烫的脸颊,返回去再次提笔,落下龙飞凤舞的墨迹。
眼睛盯着笔尖,耳朵直直竖起,听门轴声、掀帘声依次响起,脚步由远及近,心跳也跟着发紧。
温热的气息从身后罩上来,沈明月恍若未觉,呼吸却有些不稳。
“沈先生定力不够呀!”顾洲握住沈明月持笔的手,写下漂亮的“明月”二字,“一心不得二用,心里想着我,怎能写好字?”
沈明月侧头,轮廓分明的侧脸近在眼前,好想亲一亲,她抿抿嘴不承认,“谁想你了?”
“那你在想谁?我看你敢想谁!”顾洲也侧过脸看她,“脸怎么了?发烧了?”
说着手覆上额头,体温还没手掌热,顾洲大抵明白了那抹绯色的含义,嘴角轻扬,俯首吻上樱桃般娇软的唇。
笔在宣纸上滚了一圈,留下带着飞白的痕迹绕在“明月”周圈,如同明月飘上云端。
沈明月双手抵在顾洲胸口,仰头享受柔情似水,如沐春风,如临微雨。
“饿吗?我做了饭在炉上热着,还是沐浴完再吃?”沈明月揽着他的腰舍不得放开。
“现在吃。”顾洲没有犹豫,他想念这个味道,一时一刻都不想等。
须臾间饭菜上桌,红烧肉色泽诱人,羊肉萝卜汤清色白,两碗炖菜的香气勾得顾洲直咽吐沫。
夹了几块红烧肉,又舀了勺汤汁淋上饭上,三两口一碗饭就见了底。
“慢点,没人跟你抢!”沈明月盛汤送到他手边。
顾洲端起来小口嘬着,“人间至味,已经好几日没吃饱过了。”
“宫里还能饿着你不成。”
“父皇跟前哪能摆小灶,司膳房的饭菜送来都是凉的。”
沈明月自己也盛碗汤喝,“陛下如何了?”
“有所好转。”顾洲咽尽口中食物,“魏婕妤呈上证据指认淑妃杀害母后,母后的死因得以大白于天下,这事儿上次与你说过。”
沈明月点点头。
“这事儿后父皇染了风寒,之后大理寺连夜审了几日,查出咱们在去凌源路上的追杀、安庆陈长生叛变、裴书臣行刺、私造太子服制,都是顾清所为,大理寺将卷宗呈到父皇跟前,父皇看过大为恼火,气到吐血。”
晋王已被撤了封号,顾洲称他为顾清。
“袁君正将责任全部揽下,顾清只喊冤枉,父皇对他失望至极,说他‘有野心无担当,难承天下大业’,下旨诛杀袁家三族、囚禁顾清,但旨意还未送达诏狱,袁君正就自裁了。”
“陈长生的主子是顾清,这是后来才查出来的,正是这件事让父皇寒心,父皇可以容忍儿子懦弱,但不允许儿子叛国通敌。”
沈明月用勺子搅着汤汁,思索着问道:“裴书臣用的暗器和杀害陈长生的暗器一样,是根据这个查到的吗?”
“不是,”顾洲放下碗,“是晋王搜出顾清与陈长生的往来信件。”
“就这么简单?”不知为何沈明月感到失落,有些不敢相信,之前将注意力集中在韩成和裴书臣身上,想从他们打开突破口,怪不得困难重重,原来是走错了路线。
她又想起青夫人,如此说青夫人就是顾清安插在军中的眼线,这张网布得可真大。
想到青夫人,她问:“韩成的事有结果吗?”
“没有,韩成护驾有功,他却以未管好京师兵营为由,自请去戍边,父皇准了。”
沈明月第一反应是他在躲,同时她还有还有疑问:“晋王为什么要通敌?”
想除掉顾洲有的是办法,没必要行此险招,这是在拿国家安危开玩笑,晋王不至于傻到这种地步。
“还没结案,但继续审也难,顾清得知淑妃悬梁,又亲眼袁君正撞墙自尽,吓得神志不清,认下罪责又日日喊冤,这案子一时半会儿结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