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王刺杀殿下,瑞王攫取钱财。”海棠言简意赅。
“那的确该杀,王妃做得对。”肖广林很快就跟上思路。
沈明月垂首,敛去瞳孔中的杀气,虽然没有坐实晋王与瑞王的罪行,但一个两面三刀、威胁绍王府安危的败类,一个搜刮民脂民膏、贪图享乐的蠹虫,都是这个天下未来的祸患,兵戈起时趁乱除掉这二人,也算他们罪有应得。
历史由胜利者书写,不问初衷是非,不论过程曲折,只要结果明确,一切都可以名正言顺。
再无异议,沈明月抬眸望向发白的东方,到了这一步再无退路,她语气坚定地命令道:“路上遇到追兵能逃就逃,不要发生正面冲突,大家务必保证自身安全,出发!”
侍卫听得出这是王妃对他们的珍惜,当即领命,分头出发。
青山杳杳隐天际,碧水昭昭接远山。
沈明月一行人昼夜兼程,在第三日清晨到达目的口岸——海曲。
几人扮作商贩,为演得逼真还特意置办几箱粗瓷碗盏,将武器藏匿其中。
当日午时登船启航,一路向北驶入茫茫大海。
风帆升起,远离陆地,沈明月总算松了口气,靠着船仓里的货物睡了个安稳觉。
醒来时天已黑透,与海棠吃过饭后到甲板上透气。
肖广林正与水手们喝酒侃大山,亲密劲儿好似相识多年的好友。
一个同样操着北境口音的水手问道:“现在北境乱得很,你们还回去干啥?”
“嗨!祖坟还在那里,不回去怎么行,外面再好,也不跟家里的炕头好。”
酒水粗劣,烧得肖广林面色发红,搓了一把脸,接过水手手里的胡弦,调音后拉起来。
胡弦音在苍茫的海面上平铺开来,又随着浪花拍船身,肖广林轻快的歌声让甲板上逐渐安静下来,沉浸地听着。
“老仙家们,往前走啊往前行,走过三里桃花殿,路过五里杏花营,桃花殿里出美酒,杏花营里出美容。
一路有花又有草,有花有草你别看了,千军万马奔大营,我看老仙家啊,这回你们扎营别扎低洼地,低洼之地出混龙,人马单喝混龙水,人困马乏怎出征。
要老仙儿你们扎营扎在高山地,高山之地出青龙,人马喝了这青龙水,人欢马载好奔烈营,啊……啊……”【2】
咸腥的海风吹乱发丝,漆黑的海面寸光也无,船只靠着星光导航,而沈明月的航向又在哪里。
不知何时,歌声停了,人也散了,肖广林意犹未尽,还想找人说话,来到沈明月旁边坐下。
海棠见他来又离开。
肖广林看着停在一丈外的窈窕身形,问沈明月:“我是啥凶神恶煞?她总躲我干啥。”
经他提醒,沈明月才发觉这个事实,不知原因无法回答。
“丫头,我早就想问你,”肖广林换个坐姿,“你到底因为啥和娘家里闹翻,到了离家出走的地步。”
说到娘家,沈明月自然想到是上一世沪上的家,下意识回答:“没有!”
“嘴硬,”肖广林扬扬手,醉意让他动有些浮夸,“那是血亲,这血脉是说断就断的?你想过没有,皇帝拿不到你,转身就得去拿你娘家人,他们没借上你当王妃的光,净跟着吃瓜落。”
这话并不是没有根据,肖广林在王府当值,事事都留意,王妃与绍王闹翻,不去娘家诉苦,也不见娘家人来撑腰,就很不合情理。
原来是说的不是一件事,南辕北辙了,前世父亲叛变,是沈明月的心结,此刻她倒是想听听肖广林的看法。
“大哥,假如说,我是说假如,你的母亲和弟弟被人杀了,你父亲又去投靠了这个人,你会原谅他吗?”
“不会!”肖广林想到自己被杀的妻儿,情绪有些激动,“北蛮人让我家破人亡,我恨不得扒他们的皮,喝他们的血。”
沈明月神情惆怅,“是啊,血海深仇怎能消,可有人就是这样做了。”
“是你父亲投敌?”肖广林被绕晕了。
“不是,是另一个人,我的……至亲。”沈明月不知如何解释。
“至亲啊……”肖广林咂咂嘴,双手在额前揉搓,船上的酒后劲太大,“或许是有不得已的原因……以前在山里,秋收后会有戏班子走村唱戏,我记得有一出,讲的是春秋时晋国将军赵盾被屠岸贾灭门,仅剩一个婴儿长大复仇的故事……”
“《赵氏孤儿冤报冤》,我听说过。”沈明月理解他的意思,为了复仇才以身入局。
她又问,“大哥如果是你,报仇前你会怎么安排家里人?”
肖广林尽力维持清醒,想了好一会儿才说道:“我会……会安排好他们再去吧,这一去就回不来……啊,不对,我压根不会投敌,大不了与北蛮人同归于尽……”
他越说越激昂,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扶着船舷找什么,“反正都没了,我下去正好和他们团聚……”
沈明月见他醉得厉害,招呼侍卫将人扶去休息。
风大起来,风帆鼓胀,像是被激情填满的胸膛,推着船身劈开海面,沈明月到船头当风而立,衣摆猎猎作响。
肖广林的话再次值得她回味,看得见硝烟的战场固然重要,看不见硝烟的战场更加危险
有那么一刻,她突然明白了什么,由衷叹息:父亲啊,孩儿不孝,误会你这么多年。
夏季风和黑潮同时作用,偏南部的沿岸流转为向北,犹如给行船添上双翼,原计划五日的航程,三日就到达。
北方春意来得晚,树梢枝头刚见绿意,直沽的空气中还残有春寒,经年的枯草只剩茎秆,挺在路边负隅顽抗。
他们不敢停留,带上武器继续北上,又是日夜兼程,两日后到达平州地界。
平州,徐铭的地盘,终于可以安心休息来缓解人疲马乏。
刚坐下没多久,海棠掰开饼子的手突然顿住,面色倏然紧张,飞身上树,张望四周,只见远处烟尘起,一队黑衣士兵正奔袭而来。
“有追兵!快走。”
海棠从树上下来,落在沈明月身旁,拉起她去找马。
其余人二话不说,扔到手中食物翻身上马。
士兵转眼到跟前,有意将他们往高地赶,侍卫让王妃先行,分批次留下来断后。
但寡难敌众,士兵分出兵马对抗,仍有人继续追赶。
“小心!”
海棠大喝一声,踩着马背上借力,将沈明月猛扑下马,在地上滚了几圈停下。
原来马儿只顾着跑,却未看前方就是山崖,马速度太快未刹住,前蹄一跃悬在半空,直直摔入山涧。
嘶鸣惨叫声在崖壁间回荡,钻入沈明月脑中嗡嗡作响。
肖广林已下马,与十几个士兵周旋,难以脱身。
海棠与沈明月二人起身要逃,被士兵拦住去路,海棠不惯用环首刀,赤手空拳解决几人。
直至刀锋抵上了沈明月的胸口,金革之声戛然而止,士兵上前围住她们。
马蹄声自后面传来,士兵自觉让出一条路,白色战马载着一袭白衣将军出现在沈明月前面。
银白柳叶纹甲胄在太阳下闪着耀眼的光芒,让这位将军在黑色人群中尤为显眼,恍若天将亲临。
将军胳膊撑着马鞍俯身,像看战利品一样看着地上狼狈的沈明月,露出志在必得的笑意。
“沈长史,久闻大名,如雷贯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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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1】嚼谷:方言,指生活消费、日常开销。
【2】引自《神调·请仙帮兵诀》,有改动。
(提倡科学、反对迷信,尊重艺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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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沈长史?
他怎么会知道?
沈明月呆愣在原地, 直勾勾地看着晋王那张美如珠玉的脸,纵然甲胄寒光熠熠,盖不住与生俱来的风姿绰约、清秀俊逸。
只可惜这张美面之下,隐藏的是蛇蝎心肠。
晋王朝一旁的校尉使个眼色, 校尉出列, 呵斥士兵:“不长眼的东西, 还不快放下刀。”
士兵收起武器,海棠持与肖广林护卫在沈明月左右。
“沈长史受惊了!”晋王说着, 吩咐校尉道:“备马, 请沈长史到大营喝茶。”
沈明月猜想,大约齐帝派出的将军就是晋王, 晋王人面兽心, 落入他手里没个好。
但他称呼自己为沈长史, 而不是王妃, 也没有要强行捉拿的意思, 或许可以与他周旋周旋。
留得青山在, 不怕没柴烧。
沈明月按下肖广林手中的刀, 嘴角上扬,礼貌而疏离地说道:“喝茶就不必了,殿下有什么话请在此处讲。”
“这荒山野岭的,岂不是怠慢了沈长史?”晋王勾唇浅笑, 言语客套:“长史误会了, 长史路途劳顿, 本王只是想请长史到营中喝茶休息。”
话音落, 校尉上前做了个请的动作,语气强硬,不容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