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月揉了揉发酸的脖颈,抬头向外看去,隐隐起了暮色,她见也没什么要修改的,便将计划收起来,说道:“就先这样吧,明日徐铭就先跟着我,我走了。”
“等等……”
顾洲下意识地叫住她,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与人探讨过了,他那些“大略雄才”似是找到了共鸣,一时结束,心中竟有些不舍。
“什么?”沈明月收住脚步,听他声音有些急,以为有什么纰漏之处,不免紧张了一下。
“不如……不如出去走走。”顾洲不知该如何解释,便出此提议。
原来是这样,沈明月一笑缓解紧张,痛快地答应道:“也好,坐了一天了,也正好活动活动。”
顾洲去里间快速换了身便服,之后与她漫行到了大营外的河边处。
夕阳的光犹如金针银线,在水面上随波晃动,清凉的风彻底驱散了空气中残留暑热。
二人并肩而行,保持着一臂的距离,有一搭无一搭地闲聊着。
“天气暖和,花都开了。”
“河水涨了不少。”
“现在的热还好些,过段时间会又潮又热,那日子才难熬。”
“……”
草丛中的虫鸣因脚步声暂停,而芦苇丛中则会突然飞出一只受惊的野鸭,水中的鱼偶尔会翻出一朵浪花来。
沈明月感受着自然之物,一切是多么和谐、多么安宁、多么美好,没有慌乱、没有匆忙、没有紧张,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放松了。
河滩上的野花开得艳丽,她摘了许多做了一捧花束,面向河水站定,闭上眼睛感受着日光和煦与清风的温柔。
若是能永远这样下去该有多好,这人世间最为珍贵的便是这样的寻常。
顾洲未听见沈明月搭言,边走边思忖着还要与她说些什么,并没有注意她已经落在了后面。
忽然一声尖叫传来,他立即回头,才发现沈明月一脸惊恐,左手拿着一束花,右手使劲甩着。
他快步过去,拉起她的右手查看起来:“怎么了?”
沈明月睁开眼睛,仔细看了看手,说道:“花上有只虫子,爬到我手上了。”
见她无碍,顾洲松口气,将提起的心放下,哑然失笑道:“堂堂沈先生竟然害怕一只虫子?”
“怎么?我就不能怕虫子吗?”
顾洲调侃道:“我还以为你天不怕、地不怕呢。”
“我只怕这种小虫子,爬到身上感觉浑身都痒痒的,好难受。”沈明月想象着虫子爬的情境,不自觉地紧闭双眼,做了一个害怕的表情。
顾洲微拿过花束,仔细摘掉有虫子的和破败的花朵,交还于她:“你对虫子来说才是庞然大物,虫子该害怕你才是。”
接过整理好的花束,沈明月道了声“多谢”,想着虫子那么多条腿,还是觉得心里发慌。
继续前行就到了曾经的偷听之地,曾经他的剑就架在她的脖颈处,当时谁也不会想到,以后她二人会心平气和地来此散步。
她笑道:“现在还怀疑我是细作吗?”
但问完这话她就后悔了,当日她浑身湿透、衣不蔽体,比今日的糗样更多了一层窘迫,她涨红了脸,低下头去向前快走了几步。
看着她这害羞的样子,像是一朵悄悄绽放的花儿,顾洲也想起了那日的情形,轻咳了一下缓解尴尬,“之前是我太过于谨慎,在此向你……道歉。”
“道歉”这两个字是他此生第一次对别人说,他贵为皇子,说什么做什么无人指摘,即便是生出许多荒唐事,被朝臣告到他父皇那里,他也咬着牙受罚,不曾低过头。
而现在,却对着一个普通的女子,轻易说出了这两个字,他自己都有些惊讶,没想到自己竟然这么快就放下了戒备。
听到道歉,沈明月看了他一眼,作为她的上级竟然在向她道歉,看来是有进步,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就这一点来看,他会是个好领导。
她心里虽这样想,但是还需客气一些:“不敢,我想你也是有不得已的原因吧,你们这些高位之人必定少不了勾心斗角之事,但是我希望你能在其位谋其政,不要为一些眼前的利益而耽误了家国大事,民族大事。”
想到眼前人此前在秦香楼的一幕幕,她觉得差点被他迷惑了,还是要与他保持一些距离为好。
“你们”二字的确产生了距离,这两个字犹如冷水一般浇灭了顾洲刚升起的温热,让他意识到他们之间隔着一道鸿沟。
他转过头看向远处迫近山顶的红日,良久才说道:“沈先生放心,本将军自然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刚夸他会是个好领导,现在就开始摆架子,沈明月从他背后狠狠地挖了一眼,心中骂了句:不知好歹。
“主上。”海棠来得正是时候,她回禀:“马车已备好。”
顾洲转身就走,路过沈明月时脚步略缓了一下,“沈先生请自便。”
沈明月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走路带的风掀起海棠黑色披风的一角,露出里面桃红色的纱裙,又想到她看见顾洲与自己在一起时,那疑惑又担忧的表情,瞬间明白了海棠的心思。
今日就不该答应这纨绔出来,惹得自己生气不说,还让海棠误会了,以后一定要离这纨绔远点。
河边的清凉让她多行了一段路,太阳完全落山,大地陷入了一片深沉之中,最终所有的光线被黑暗吞噬。
风吹过杨树的树冠,远看只见一片巨大黑色的轮廓随风摇晃,如同要挣脱枷锁的巨兽一般,加上树叶摩擦发出的声音,让周围环境惊悚无比。
她心下有些害怕,立即折返回去,今日大约是晦日,天上没有月亮,满天的星光虽明亮,却照不清脚下的路,她只能一路磕磕绊绊,小心翼翼地前行。
正待她发愁之际,一盏灯笼向朝她这边走来,随后听见徐铭的声音:“沈先生,这里。”
她赶紧朝着灯笼过去,却因走得太急被脚下的藤蔓绊住,整个人跌了出去,但她没有落地,而是扑在了一个人的怀里。
而这人身上的味道,令人好生熟悉。
第13章
那是一股淡淡的茉莉香,昨晚睡的床榻上,擦脸的帕子上,醇香散尽的尾调,都是这个味道。
还真是富贵安乐窝出来的纨绔,都到了军营这粗糙之地,竟然还这般讲究。
脚上还缠着藤蔓,她从顾洲怀中挣扎着站起来,脚下却不稳当,只得借住他胳膊的力量站稳,弯下身去扯藤蔓,手刚触摸到藤蔓,便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疼痛,她倒吸一口冷气赶紧将手收回。
徐铭见状,赶紧拔出匕首,蹲下身去将藤蔓斩断,说道:“这是葎草,上面都是倒刺,沈先生小心些……”
“你们怎么在这里?”沈明月配合着徐铭将葎草一点点摘除。
“先生这么晚不回去,主上担心您出危险,便出来找您。”
“徐铭!”顾洲言语间带着几分不满制止他继续说下去。
“哼!是担心我跑了吧。”沈明月没好气,拿过灯笼,自顾自地向军营走去,将二人丢下。
徐铭看着那一团亮光越走越远,喊道:“沈先生,等等……”
见人唤不回来,又转向顾洲:“主上,沈先生怎么生这么大的气?您又怀疑她了?”
“闭嘴!”顾洲心中也窝火,呵斥了徐铭。
刚才他本想再与她探讨一下《司马法》,平日里他藏锋守拙,从不敢将这些想法表露一点,如今终于有人和他的想法相似,心中不甚欢喜,却不知她为何突然就冷漠起来,无缘无故地给他扣上一顶短视近利的帽子,言语间拒他千里之外。
而现在他什么也没说,她又疑心自己怀疑她,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摸了摸着右臂衣袖,上面还留有她掌心的温热。
此刻他本该在营州城内的宴饮上,但上马车时却未见沈明月归来,心下不免有些担忧,虽说沈明月会些拳脚功夫,但近日来流民渐多,那河边偏僻,又挨着灾民营,若有歹人起意,她不见得能招架得住,于是他便下了车,叫上徐铭,亲自来寻。
不远处一阵铃响,是海棠催促他上车,他看着那团光影已不见,便上了马车。
树影摇曳、蝉声起伏,让沈明月心中更加烦躁,今日与顾洲就方案的探讨,令她对他有了些新的认知,此人确实才思敏捷、远见卓识,与他沟通并不费劲,若他将这些才华用到为国为民上来,必然会有所成。
然而,似乎他将才华用在了朝堂党争之上。
但是,也许是她对这位领导抱有过高期望。
“在其位谋其政”,先不管别人如何,自己要做到这一点。
于是她将花束扔到了门外,多点了一盏油灯,开始写着招义军的详细方案,提起笔却觉得手上火烧火燎的疼,摊开掌心,只见一片红肿,是被葎草倒刺所伤,她只能不断地用凉水浸泡来缓解不适。
不知不觉间蝉声渐渐歇了下去,外面一片寂静,偶尔传来军士巡营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