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姑似乎早已猜到她们如此说,但凡此时来的香客,大多是借宿之人,没有思考便回答:“有何不可,出家人慈悲为怀,自然要渡苦济难。”
随后她叫来一个名叫清定的小尼姑,吩咐一番后,命其将二人带去后院的客房。
“是,慧明师太。”清定说完,淡淡的瞧了二人一眼,“二位施主请随我来。”
这清定看着也就十三四岁,模样十分俏皮,身体还没发育好,宽大的僧袍几乎要没到脚跟,她言语轻快,走路爽利,沈明月猜想她是刚皈依不久。
清定先到监院寥【2】领了钥匙,之后带二人沿着连廊一路向寺庙后走去。
过了大雄宝殿,沈明月才发觉这庙宇不是一般的大,前后共计五座大殿,因建在这处半山的平坦之地,所以远远只能窥其一角。
清定与沈明月有一搭无一搭地闲聊着,沈明月只言她姐妹二人是来投奔亲戚,但年久失联,无有去处,只得借宿在此。
一路行至庙宇的最后一座大殿,再后面便是客房,此处更是宽阔,房舍齐整,水池花草俱全,甚至用假山和树木隔出一个个单独的院子,看来是供香客清修兼行客挂单之地。
但清定没有带二人到这里的房屋内,而是继续往后走,来到一排土屋瓦舍前,拿出钥匙仔细对照了一会儿后,打开了其中一间。
锁头锈得厉害,钥匙在锁孔里转了半圈就卡住,来回动力几下,才勉强将打开,推门时,门轴“吱呀”一声惊动了房间内的老猫,老猫“喵呜”一声从门缝里钻了出去。
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莺儿一跳,躲到沈明月身后紧紧抓住她的胳膊。
“别怕!”沈明月也被吓得不轻,但她还是轻声安慰莺儿,其实也是在安慰自己。
清定却司空见惯一般,骂了一句:“蠢物,在这里作死。”
“客房一间一天三文,斋饭早晚各一文,午间两文。”
她边说边将钥匙交到沈明月手中,说完一跳一跳地离开了。
沈明月抚了抚胸口进入房间,里面极其简陋,只有一张床和一张陈旧的案几,床板上的苇席泛黄,案几上摆着一只油灯、一个木盆,除此之外再无它物。
莺儿点上油灯,随手在案几上楷一下,指腹上沾了些许灰尘,看来这屋子并不常住人。
她感觉似乎又回到了灾民营里,委屈地说道:“姑娘,什么都没有怎么住呀,还出家人慈悲为怀呢,原来也是看人下菜碟儿。”
沈明月将被子铺到苇席上,拿出斗篷当被子,说道:“住这里总比露宿强,快去打些水来。”
莺儿端起盆出去,不多时只端着凉水回来,嘟囔道:“那些尼姑真是可恶,连点热水都不给,还说是留给上房贵客的,可咱们不也是客人么。”
“先敬罗衣后敬人,难道你还没看穿这世态炎凉吗?”
自打踏进这庙门的那一刻,沈明月已经做好了不受礼待的准备,所以现在也不觉失落,她将荷包打开,数了数里面的铜板,说道:“这点钱也只够咱们住三日,明日需想些法子赚钱。”
忽而她记起什么,打开包袱说道:“我记得咱们还有一副耳坠子来着,可以卖掉救急。”
莺儿放下盆,“那可是夫人留给姑娘的遗物,是个念想……”
“念想不念想的全在心中。”
沈明月说着示意她拿出来,眼下吃饱活命最要紧,“念想”这种精神文明层面的东西,是要建立在物质文明基础之上,吃不饱、活不下去,什么都免谈。
莺儿拿出一个粗布小包,打开却只有一只,她着急地抖落着那块粗布,“我明明记得收在一起了。”
她们的东西并不多,翻找一遍后,依旧没有找到,莺儿有些伤心,“怎么就丢了呢?”
沈明月看着剩下的一只耳坠子,上面的宝石晶莹剔透,大概能卖个几两银子。
她没有一丝犹豫,但见莺儿伤感,还是退一步说道:“我明日先去把它当了,等日后有钱了再赎回来。”
说话间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莺儿点燃油灯,简单打扫房间,可油灯并没有亮多久,就渐渐黯淡下去,原是里面已无灯油。
借着最后的微光,二人梳洗一番后,挤在小床上草草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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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1】褡裢:一种长方形的口袋,中间开口,两端装东西。大的一端可以搭在肩上,小的一端则可以挂在腰带上。
【2】挂单:佛教术语,指行人到寺院请求暂住、借宿,亦称“挂搭”、“安单”。
【3】监院寥:古代寺庙掌管财务、物资的部门,负责人称“监院”,亦称“当家师”。
第37章
这一夜, 二人过得十分不安,先是外面猫叫不止,好不容易挨到子时,天空又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
檐角积雨排队跌落, 不紧不慢, 却也未曾间断, 沈明月数着雨滴的节奏,盼着能快些停住, 若再大些, 明日山路泥泞,下山便会艰难。
身下的苇席大概是长久不见天日, 阴寒侵入纤维内部, 潮凉透过薄被顺着脚心向上爬, 直往骨头缝里钻。
沈明月翻了个身, 将腿和脚趾都蜷缩起来, 希望能温暖一些, 可这似乎起不到任何作用, 渐渐地她感觉除了心脏处还温热,周遭皆是一片冷冽的寒。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嘀嗒声依旧固执,单调的节奏侵蚀着她的耐心, 烦躁如同雾霭在周身弥漫开来, 实在难以入眠, 她索性坐起身来。
“姑娘?”
莺儿含糊不清地唤了一声, 她也没有睡熟,黑暗中看不清姑娘的表情,却能感觉到对方的愠怒, 她起身用被子将姑娘围起来,握住姑娘如同冰簇一般的双手,放到嘴前轻轻呵气取暖。
没有得到回应,她没有多问,只是静静地陪着姑娘,她看得出来,姑娘这次回来,变得沉默了许多,总是眉头紧锁,深邃而忧郁的双眸中仿佛承载着无尽的心事。
而姑娘睡觉时也会时常陷入梦靥,含糊不清地说着“不是我……为什么不相信……”之类的话,她也多次询问,但姑娘苦笑一声之后便缄口不言。
莺儿掌心的温热传到沈明月身上,让她多了一丝欣慰,可这欣慰却解不开心底越系越紧的死结。
她将此刻的困苦写在顾洲账上,恨意再一次如火一般在胸膛燃烧起来,让她恨到咬牙切齿,恨到深恶痛绝,恨到想立刻回去杀了他。
可这是多么不切实际的想法,回去就是送死,所以一番怨恨也仅仅是发泄自己的情绪,此外再起不到任何作用。
二人互相依偎着取暖,听着外面声音渐小,迷迷糊糊间也不知雨几时停了。
约摸过了一个时辰,晨钟悠悠响起,厚重而深沉的声音自古老的钟身上发出,荡开在静谧的空气中,抚触着庙中的每一个角落,唤醒了沉睡的佛像与经幡,而大殿檐角的铜铃,仿佛回应一般,也发出零落的清响。
沈明月从睡梦中睁开眼,推开门,一股带着松柏味的凉气扑面而来,让她瞬间清醒,不由得捻了捻衣襟。
天空还阴着,但云乘着清风向西南方掠去,而东方已现鱼肚白,估计很快就会晴朗起来。
距土房不远便是寺庙的侧门,她过去看了看,果然山水汇聚成涓涓小溪,顺着路中间的小沟壑向下流淌。
看来今日不能下山了,二人往回走,脚步却不自觉地跟着积香厨【1】飘出来的香气到了五观堂【2】,却被告知香客用饭要在十方苑【3】。
饭钱是现结,交了铜板,领了两份饭食,是一个馒头、一碗稀饭和一碟小咸菜。
对于饥肠辘辘的二人来说,这些远远不够填饱肚子,但她们只就着咸菜喝了粥,馒头要留到午饭时再吃。
自十方苑出来,天已晴透,日光毫无顾忌地洒在石板路上,石板上的一个个小水洼如碎钻一般,折射出五彩的光芒,好似星光流动、银河倒扣。
二人无聊在庙中走动,只觉出奇的安静,大约是山路湿滑,没有香客的缘故。
除了经堂传出的诵经声,最热闹的要数后院的客房,这个时辰各位贵客醒来,正等着侍女和小尼姑们的服侍。
莺儿看着小跑的尼姑,心中有了谋算,与沈明月商量道:“姑娘,你看她们忙的,不如我们去问问有没有什么活可以做,也好过去外面找。”
沈明月觉得这倒是个主意,可又犯起怵来,这伺候人的活她没做过,不知道规矩,也拉不下脸来。
莺儿自然看出姑娘的犹豫,也不忍心让姑娘做这粗活,说道:“姑娘放心,我去就行,姑娘的手可是要留着绣花写字的。”
可是又怎能让莺儿一个人去,沈明月正思量间,迎面走来两个端着木盆的小尼姑,木盆里装着满满当当的僧袍,其中一个她们认得,是昨日接待她们的清定。
另一个不知法号,打眼望去只见身材丰腴,面庞白皙,眉梢眼角自带风流,说话尾音中藏着娇嫩,乍一看却不像是个尼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