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不是因退婚一事惹得圣上大怒,抵消了军功,不知他二人还会在背地里出什么损招。
还真是阴差阳错。
他正想到此事,就听徐茂也提到此事。
“殿下归京,真的是因为臣的那封信吗?”
徐茂的手停在半空,等待答案,在这时间里他竟有些紧张,既想得到肯定的回答,又想得到否定的答案。
他希望自己的话有力度,但更希望顾洲是有心智坚定、有主见之人。
“我看到信时已经离开营州大营。”
顾洲如实回答,信到营州后,徐铭因海棠在没有及时将信上交,而他正沉浸在找到沈明月的喜悦之中,见到徐铭后,随后将信一放,立即吩咐他去准备出发。
徐茂点点头,但还有些不死心,“这退婚一事是殿下故意为之?还是另有其因?”
顾洲目光闪躲一下,本不想说出实情,但知道逃不过舅父的眼睛。
“是……另有其因。”
他以为对方会深问,正犹豫要不要说将沈明月说出来,却见徐茂拿起一子,语重心长道:“殿下须知,一子落错、满盘皆输。”
棋子落到棋盘上,发出告诫声,徐茂抬头看着顾洲,眼中精光暗闪,刚刚的满意又带上失望。
“殿下可还记得当初去北境的目的?”
“记得,承平不敢忘。”
他当然不会忘记,那次他父皇交给他一桩贪腐案,其中牵扯官员众多,本就是件糊涂案,加上秦王在中间使绊子,案子久久没有进展,倒让自己陷入两难之地。
为将这个烫手的山芋扔出去,他故意在媚春楼打来丞相之子,在徐茂的推波助澜之下,被发配到营州。
徐茂如此安排,却是另有目的,顾洲的文治之才毋庸置疑,能在贪腐案中只是不得施展,与其在京中消磨不如去战场上历练。
乱世出英雄,沙场砺剑锋,所以为顾洲选择了在北境的营州,而顾洲也没有辜负他的期望,甚至超出了期望。
“此番北境之战,殿下立下大功,如此武功便也有了。”
文治武功,
“舅父谬赞了,幸有舅父在朝中斡旋,才使我出兵安庆之事名正言顺,而收复安庆、驱除北蛮,则另有高人相助。”
“哦?是何高人?改日带来让臣见见。”
顾洲低头一笑,卖了个关子,“舅父很快就能见到她了。”
‘好,好……”徐茂说完敛起笑容,“既然殿下回来了,臣也就不再多说,至于那女子,殿下若对她是是真心,就请放手,如此她还有条生路。”
顾洲点点头,觉得后怕,也觉得幸运,若沈明月不是柳慕云,他要怎么办?不要说圣上,就是徐茂也不会放过她。
在北境战事紧张,他几乎要将那些勾心斗角忘却,自己此前不归京的想法真是幼稚,只要他还有这个身份,他那些兄弟们不会放过他。
这两年上,身边美女如云,可他从未动过情,但沈明月却让他生出长相厮守的念头,这绝不是一时冲动。
现在想想,若沈明月不是柳慕云,他也不该留在营州,而是该回京,坐稳亲王的位置,才能去保护、去弥补所爱之人。
徐茂看着大殿下若有所思,以为他听了进去,知道了其中的利害关系,是时候将一些事情告诉他了。
他落下一子,引起顾洲的注意,之后才说道:“殿下能明白最好,皇后娘娘与小公主的死因,还要等殿下来查清。”
顾洲正心事复杂,此言一出如巨石入湖,激荡起的水花覆没了所有的粼粼细波,沉闷的声音给他沉重一击。
他骤然抬眸,瞳孔紧缩,手中棋子掉在棋盘上,清脆的声响如同一记惊雷劈在大树上。
“舅父……在说什么?”
徐茂将多年疑惑全部说出,房中的氛围逐渐渐凝重起来。
顾洲回忆当年的事,回京后,他就被安排了专人教养照顾,国子监的老师给他安排了繁重的课业,每次去看母亲,都觉得她愈发憔悴。
他又确认道:“舅父是说,我母亲和妹妹是被宫中之人所害?”
徐茂将那颗掉落的棋子摆正,“臣是这样怀疑,可没有证据。那时你太小,不懂大人的事,不知你母亲的处境,也不知有多少人在觊觎这皇后这位。”
“难产之事,臣一直觉得蹊跷,臣虽不懂妇人生产之事,但也见到过孩童诞生。徐家是将门,你母亲自小习武,身体康健,生你时虽是头胎,却也平安顺利。
“你们被找回时,衣衫整洁,不像是受难的样子,反而是回宫安定后身子弱起来,以致难产而亡。”
接着他又拿出一枚箭簇,“这是当年臣派出人马带回来的箭簇,他们在找你们的路上遭到叛军。大殿下可能看出其中的问题?”
顾洲接过,箭簇光亮如新,上面雕刻着精美纹饰。
“这不是军战箭,是围猎时用的猎箭。”
虽然都是箭,但战箭的目标是敌人,猎箭的目标是猎物,两者对付目标的不同,在形制上有许多差别,很容易分辨。
顾洲立即明白,“这是有人假扮叛军阻止舅舅寻人?”
徐茂点点头:“娘娘得知此事,怕给恩人带来灾祸,便下令不再寻找。”
这些都与顾洲知道的一致,而他至今都没找到恩人,只怕那家人早已惨遭毒手。
突如其来的真相,顾洲有一刻的慌乱,但很快就镇定下来,一时间许多可疑的人物撞入脑中,让他理不出头绪。
“舅舅,我该怎么办?”
徐茂长叹一声,站起背对着顾洲,不想让这孩子看到自己老谋深算的嘴脸,压低声音,“洲儿,你要知道,地位越高权利越大,有了权利就不会受制于人,才能做你想做的事。”
他一顿,转过身直视顾洲,眼中几乎迸出火星:“殿下是嫡长子,这个位置也是殿下该得的。”
顾洲心中为之所动,十分清楚,这位置是现在的太子之位,未来的帝王之位。
有了权利才能去做想做之事,才能保护要保护之人。
只这一瞬间,决心就已定下来,他起身端然一礼,“请舅父助承平一臂之力。”
-----------------------
作者有话说:【1】里坊:古代居住管理制度。
【2】分别出自元稹《连昌宫词》、《西游记》,朱淑真《元夜》。
【3】记录三国时期,孙策与吕范的围棋实战谱。
二编:剧情没有改,增加了一些关于男主对女主对情感细节。[害羞]
第48章
三日后, 齐宫大安殿,朝会。
顾崇颁布了封顾洲为绍王的圣旨,朝野因此震动,众朝臣都认为大殿下退婚一事, 已让圣上心冷, 更有见风使舵者掉转船头, 不成想风向竟转得这样快。
朝堂上响起一片贺喜声,顾崇看着朝臣们的笑容, 或真心或假意, 或根本看不出,他下令散朝, 命顾洲与柳公权到建章殿议事。
众人心知肚明, 大殿下的婚事也要提上议程了。
建章殿中, 顾洲与柳公权跪拜, 顾崇只对柳公权说道:“柳爱卿平身。”
“谢陛下。”
柳公权起身站立在侧, 依旧躬身低头, 静等圣上吩咐。
顾崇似乎并不着急, 翻着奏折,从中拿出几本。
柳公权有些发慌,虽然找到了大女儿,可他的眉头依然紧锁, 女儿一日不进京, 这心就要悬一日, 保不准其中还会有什么变数, 交不出大女儿,柳氏一族全部得赔上性命。
他猜不透圣上心中所想,也不敢乱看圣上表情, 只能微微抬目,看向俯首而跪的大殿下。
顾洲也不急,上次他跪在这里还是去营州前,那时他虽跪,却是挺着脊梁,任由奏折劈天盖地地砸来,若不是中官刘才拦着,那一对鎏金麒麟镇纸也将落到自己身上。
而这次他深深俯首,表示臣服与顺从,为了婚事,也为了那位置。
圣上不开言,其他人谁也不敢说话,甚至连动都不敢动一下,殿内的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柳公权后背更是出了一层汗,这样的单独召见,还是头一次。
今日有些阴天,大殿内多点了几盏蜡烛,忽明忽暗的烛火令他更加紧张。
“顾洲,你可知错!”
圣上骤然开口,语气似有不悦,不等顾洲有反应,柳公权率先跪倒在地。
顾崇疑惑地看着他,心想莫不是自己语气太过严肃,吓到了亲家?
于是缓和了语气,“来人,为柳侍郎赐座。”
柳公权胆战心惊的谢恩,落座后却不敢坐实,随时准备起身。
顾洲却知他为何这般反应,对婚事更有成算,但要一步步来。
他开口,大声说道:“回父皇,臣知错。臣有三错,其一,打架斗殴,有辱皇家风范;其二,治军不严,让细作有机可乘;其三,一意孤行,忤逆圣意,辜负天恩。”
顾崇未想他这儿子会将之前的事一并搬出,不再嘴硬,态度诚恳地认错,瞬间将不满消了一半,看来这小子在军营中长进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