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衣捧砚、红袖添香,于这纨绔来说雅事,却难为这美人了,被他困住不得自由。
海棠见她来,迟疑了一下后道了声:“沈先生。”
她点头示意,将书放到书案上就离开,却瞥见案上一块虎头钮镇纸下压着八个大字:化繁为简,以简驭繁。
字迹穹劲有力却也端方优雅,倒不像是这纨绔能写得出来的。
管他呢,她再不想和他有半点交集。
海棠看着沈明月离开的背影,不确定地问道:“主上当真要放她们下山?”
顾洲翻着书案上的书册:“此事她也算尽心,倒是解决了咱们一个大问题,君子守信,放她们去吧,京中还有什么消息吗?”
“柳侍郎家传出消息,说是他家大姑娘水土不服,进京后便一病不起,您的婚事怕是要推迟了。”
顾洲听完捏了捏额头,他父皇下了斥责的旨意后,又下了一道赐婚的旨意,打一巴掌给个甜枣,但这甜枣他并不想要,有了家室便有了累赘。
当晚天气放晴,次日碧空如洗。
徐铭架驾车带她们下山,那纨绔竟没有再将她们的眼睛蒙住,这一路山花明艳,好鸟相鸣,甚是欢快。
沈明月看着朝气蓬勃的徐铭,问道:“你的伤好了?”
徐铭将叼在嘴里的草棍吐掉,回答道:“先生放心,主上舍不得真打我。”
道路不平车身晃动,沈明月扶稳后说道:“原来是杀鸡儆猴,我算是白替你担忧了。”
徐铭减缓了车速,“还是要感谢先生替我求情的,原是我贪玩该罚,但若主上在气头上罚我,我还真的趴上几日,等他过了气头就没事了。”
沈明月有些不悦:“我可没求他……你将我们送到营州城门口即可。”
“我还是将先生送进城去,待先生安顿好后再回去,对了,主上给先生的束脩在车上的盒子里,请先生收好。”
沈明月打开座位处的木盒,十锭崭新的银元宝赫然在列,这纨绔还真够意思。
马车进了营州城,徐铭又帮忙赁了屋子、置办了些常用物品后才离开,沈明月与莺儿收拾了一日,这处不大的居所终于有了家的样子。
莺儿收拾着徐铭买回的碗筷,感慨道:“这徐小哥儿人还真不错。”
沈明月却带着戒备说道:“先别急着夸他,保不齐他是那纨绔留下的眼线?”
“那咱们该怎么办?要不要离开这里。”莺儿有些担忧。
沈明月思考了一下说道:“先稳住他们,过段时间再说,现在柳家肯定还在找咱们,说不定咱们还用得着他们。”
算着剩下的银钱,足够她们半年的开销,但也不能坐吃山空,她打算继续将写字摊子开起来。
在附近观察了两日后,她将摊位摆在了附近观音庵旁边,此处寻常巷陌人家,人口密集,最具烟火气,偏偏只有这烟火气让她感觉到了世间的安稳,她十分享受这平淡的生活。
如此,相安无事地过了一个月。
这日,沈明月接了个大单子,东家给了不少的定金,她收摊后特地买了一只烧鸭犒劳自己,转过巷口,就远远看见莺儿站在门口抹眼泪,一个男子站在她身前。
莫不是莺儿又遇到什么歹人了?她未多想便冲过去,从那男子身后给了他一脚。
男子大叫一声,趴到了地上。
第7章
沈明月呵斥道:“哪里来的登徒子?”
那男子趴在地上回头,幽幽地叫了一声:“沈先生……”
这声音好生熟悉,不是徐铭更是何人?
“徐铭?原来是你,抱歉抱歉。”她不好意思地道歉,边说边上前欲将他扶起。
徐铭却一翻身自己爬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规规矩矩地向她行礼:“问沈先生安。”
“进来坐坐。”沈明月拿钥匙开门,又问莺儿:“你怎么了?怎么不回家?”
莺儿低头嗫喏道:“钥匙丢了。”
看她这眼含滴泪的模样,不像是仅仅丢了钥匙这般简单,沈明月想大约是因为徐铭在不方便说,便小声劝慰道:“没事,发髻都乱了,去洗把脸。”
接着又转向徐铭:“你欺负她了?”
徐铭忙摆手:“岂敢、岂敢,正好半路遇到了,便送她回来。”
“那倒要多谢你,你怎么进城来了?”沈明月说着,倒了杯水递给他。
徐铭忙将手在衣服上擦了擦,接过水杯,“劳烦先生倒水,罪过、罪过,我随主上进城办些事,来看看先生。”
“他不需要你护卫?”
徐铭饮尽杯中水,回道:“主上他有要事,有海棠在身边,暂时不需要我。”
沈明月撇撇嘴:“走马章台去了吧,傻小子,他那正事,是不方便带着你。”
“先生误会主上了。”对于主上的事,徐铭不能多说,只简单解释一句,可他的目光却越过沈明月看向莺儿的房间。
“晚饭在这里吃饭吧,我买了烧鸭。”
“好,我帮先生烧火。”徐铭挽起袖子,痛快地答应了。
沈明月也看向莺儿的房间,平日里是莺儿做好饭等她回来,今日却还没有出来,她不禁有些奇怪,边淘米边问道:“你在哪里遇见莺儿的?”
徐铭迟疑了一下,说道:“在东边的巷口,她说银钱被偷了,钥匙也丢了,怕……怕被先生责备……”
沈明月见他言辞闪烁,直接揭穿他:“说谎也要有条理,她买菜要往西走,你怎么会在东边遇见她,还有,我何时责备过她?”
“这……是我记错了……”徐铭还在掩饰。
沈明月知他有意撒谎,便放下手中的菜蔬,坐到他身边小声问道:“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在她的一再逼问下,徐铭终于说出了实情,莺儿外出回来为抄近路走了小巷,却被歹人尾随,歹人不仅抢了银钱,还意图不轨,说了些“清白早没了,还有什么害羞的?”的话,正巧他路过巷口,听见动静将人救下。
沈明月的脸变得阴沉,手中的木柴棍已被掰成几段,秦香楼竟然还敢做此事,看来新仇旧恨要一起报了。
她见徐铭话语间满是担忧,并无讥笑之意,心中不禁感激他,但也叮嘱他:“莺儿的事不要外传,那歹人是秦香楼的人,我会找机会为她报仇。”
“我自然不会说,先生放心,我去把那人捆了打一顿,让他长长记性。”
沈明月却说:“不要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这像是一个贩卖人口、逼良为娼的团伙,他们既然敢白日行凶,背后的势力不容小觑,打他一顿是出气了,可以后还会出现这样的事,不是莺儿也会是别的姑娘。”
徐铭觉得道理,点点头道:“先生要怎样做?”
沈明月摇摇头:“我还没想好,以后我会将她带在身边,徐铭,你身份特殊,就不要卷进来了。”
这一餐饭只有沈明月和徐铭两个人默默地吃完,之后徐铭带着担忧告辞了。
沈明月安抚完莺儿,一夜未睡,次日她便去了府衙报案,可府衙的参军却以“没有证据便是诬告”的理由回绝了她,如此她便猜出,秦香楼跟官府有勾结。
摸不清他们的底细,还要有证据,那就以身入局,把事情弄大,到时候迫于社会压力,府衙不会不管。
她将一把剔骨尖刀磨快藏在身上,装成逃难之人,在偏僻的小巷里转了两天,终于遇到了莺儿说的人贩子。
一个留着八字胡须的男子上前搭讪:“姑娘,这是去哪里呀?”
沈明月似是见到亲人般,上前说道:“大叔,请问这里可有一户姓张的人家?我是投奔亲戚来的,未想在此迷了路。”说完便要掩面哭泣。
人贩子将八字胡须一捻,眼中闪过一丝亮光,笑道:“姑娘莫哭,你真是问对人了,他家原是我的邻居,今日他们搬去了西城,我这就带你去寻。”
沈明月抽泣道:“我在此人生地不熟,劳烦大叔了。”
二人行至西城,到了一处院落的后门,沈明月暗中观察四周,竟看见那个馄饨摊老板的身影,原来这是此前她寻人的院子。
进了院子,八字胡须跟一个妇人交代了几句,妇人笑盈盈地迎上来:“老张未在家,姑娘先随我去喝口水安歇一会儿。”
她边说边上下打量着沈明月,拉过她的手摩挲后,稍稍皱了眉头。
沈明月明白,这大抵是在查验她的手指,看看是不是做过粗活,看来这妇人对她并不满意。
妇人领她至屋内,倒了一碗茶来,那茶碗里竟还浮着两颗红枣,接过茶后她笑道:“多谢姐姐,我走了一身汗,等茶凉一些再喝。”
“真是个嘴甜的姑娘,你才多大?我的年纪都可以做你的妈妈了。”妇人心下满意,这姑娘会说话、模样又不错,好生调教必有出息。
沈明月夸赞道:“姐姐别骗我了,您看起来也就三十。”
那妇人被这甜言哄得合不拢嘴,催促她快些喝茶,然后借口有事出了屋子,可却未走远,自院内隔着窗户监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