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发展全是疲于奔命的噩梦。
直到死前的那时,一贯潇洒从容的温仲南才不免哽咽了一瞬。
这一辈子,他下不能庇佑百姓被无辜屠戮,上不能守护陛下安然无忧。
……他愧对大定啊!
所以,在意识到自己重新活了一世后,温仲南毫不犹豫的游历南下, 到柳州毛遂自荐,提前与无忧的结识时间。
他蹲在堆肥坑的边上,看到远远走来的未来君王还是个眼神沉静的稚嫩少年,疑惑的向他看来。
温仲南沉寂的心脏又砰砰跳了起来,他随性的露出一个开心笑容,说:
“王爷,叫我温二就行。”
……
这一世的一切发展都不再一样,温仲南意识到是有不少和自己一样奇遇的人在簇拥着无忧前行。
为了大定安稳,温仲南这一次仍然义无反顾的从了军。
他本以为,最好的结局是自己和无忧避开了上辈子的死局,大定保下来了。
但温仲南没想到,他还有解下铁甲,重新拿起折扇的一天。
“你不是喜欢四处游历,行侠仗义吗?”无忧那一天这么问他,“去做你喜欢的事吧。”
那一天过后,世界上少了一个军中有名的少年将军,多了一个在民间混迹、性情活泼又讲义气的温二公子。
谁都知道,这位温二公子行踪不定,喜好游历四方,结交的朋友满天下,结的仇也满天下。
多少人恨他搅了好事,但那些人打不过他,打得过他的人又顾忌背后死死护着他的陛下。
温仲南就这样潇洒痛快的过了一生。
他自由了。
【胡鸿】
胡鸿是贫穷的柳州农家小子,地里刨食出来的孩子。
能够进入柳州学院读书识字,是他改变命运的开始。
胡鸿从不自卑自己的身份——
哪怕别的学子吃的晌食是香喷喷的酒楼送菜,他吃的是干巴巴的饼子。哪怕别的学子下了学都是马车接送,他要靠腿走上几个时辰。哪怕别的学子讨论的话题他半句都插不上话,他们没有恶意,也想努力接纳胡鸿,但胡鸿就是跟不上而已。
胡鸿都不在意,他刻苦念书,过了县试,初步改换了门庭,这已经让娘很为他骄傲了。
柳州的变化日新月异,百姓家家户户都因为瑞王爷而过得更好,未来肉眼可见的有了奔头。
他还有两个好友——齐仲和章季,虽然大家家境背景各不一样,但不妨碍他们稀里糊涂凑在了一起。
这一切的一切都已经很好了。
胡鸿安于现状,他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但是胡鸿没有想到,一切都变化的那么突然,又无从捉摸。
好像突然之间,他的友人章季,他的同窗黄兄,全都要去考府试了。一旦考过就是鱼跃龙门,将来为官做宰,再也不会多留这个地方。他的另一个友人齐仲也要全家跟随瑞王爷回京,就这么搬走了,千里迢迢,如果没有奇遇,他们怕是余生再也见不到一面……
所有人都在前进,好像唯独他被丢下了。
这是谁的错?谁的错都不是。
但他被落下了。
那份苦闷无处诉说,但胡鸿的根基薄弱,和其他人不同,他压根做不到在短短几年内考过府试,考去京城,更别提面圣了。
那是胡鸿想都不敢想的场面。
……一直到陛下的消息传来,原来他就是当年的“齐仲”,原来他就是胡鸿的友人。
胡鸿连着小半个月都没睡踏实,半夜坐起来都恍惚的想拧自己两下。
真的假的??
啊?他和当今陛下当过好友啊??
但是,这份真相把胡鸿长久以来的失落变成了动力。
他想起齐兄临行前的话语:“胡兄,你若什么时候考到京城,咱们再来喝酒啊。”
胡鸿有了新的执念。
不管考了几年……他都想去兑现这个诺言。
胡鸿考了一年又一年,到而立之年,到了不惑之年。
他的天资有限,能考大半辈子也都靠着柳州学院对他的资助——没有人敢当着面对他的行为有异议,大家都知道,天子潜邸留下的总管隔三差五还会关照胡家。
胡鸿还是没靠四书五经考上京城。
——但他另辟蹊径。
他的地理一向出类拔萃,多年累积下来,厚积薄发,对山川舆图和天文辨理方面自有了一番深刻见解,在陛下新增的专科科举中考了个“地理状元”,被一举收录到翰林院去撰写《定书》了。
这状元并不稀奇,因为这些后增的专科科举还有好几门,什么“化学状元”,“物理状元”,有好几个并列的。
士人也仍然多以正统科举出来的举子为傲,隐隐排挤着他们这些新派。
但胡鸿不在意这些,他忐忑激动的被接到了京城,终于见到了那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
“我们都老了啊。”陛下怕他拘束,先开口笑道,“胡兄,还记得我们一起去放风筝,玩自行车的时候吗?”
“记得,怎么不记得。”
胡鸿应着,一杯接一杯的饮着杯中的酒,郁气尽散。
他发现,自己其实也没有那么激动于见到齐兄,他只是——被困在当年“被所有人抛下的那一天”,困在这个心结里,余生都走不出来了。
这一口气,他一憋就是半辈子。
但现在,他胡鸿的人生,也不虚此行了啊。
“——哈哈!”
胡鸿大笑两声,醉的彻底失去了意识。
……
只剩下准备和老友促膝长谈的齐承明惊愕了一会儿,哭笑不得。
【沐解】
沐解有一句暴言从来没有对人提起过。
——他不满泰元帝许久了!
刚重生的那一刻,他对二皇子还没有太多意见,只是忧虑对方身子骨单薄,才吓得沐解想仰仗着记忆看能不能支持别的皇子,好改变大定几十年后山河飘零的惨状。
但。
大皇子伪君子却懦弱无担当。三皇子性情奸柔,行事鬼蜮。六皇子敦厚老实但资质平庸。七皇子颇有灵气却不得担当,手段歹毒……
唉。
盘算了一圈,也只能从二皇子和嫡六皇子中挑一个撑大梁,其他的都不成样子。可先不说这些皇子有没有胜算,从上辈子记忆来看,他们都比不上二皇子一枝独秀啊——
打那之后,沐解就打消了所有念头,开始全力帮助二皇子暗中发展了。
边神医与他家交好,被他鼓动过去。小儿子原本该回京入阁了,也被他调了过去。
他在京里殚精竭虑,勤勤恳恳为陛下做好一切,让陛下回来时没有后顾之忧。
眼看着陛下登了基,身子骨养的结结实实的,再没了上辈子的单薄。又成了婚,有了子嗣,免了他所有的忧虑。
沐大学士已经很年迈了,自觉撑到现在再无心结,可以满足的养老只待闭眼了。
但,临到死前他必须说一句——他不满泰元帝许久了!!
上辈子他以为自己与陛下君臣相宜,一切缘由只是陛下身子骨薄弱导致。
这辈子一切弥补后,沐大学士恨不得捏着鼻子让时光倒流——
哪是那回事啊!
相处越久,这一世研发出的他没见过的新东西越多,沐解越意识到——泰元帝实际上是个天真执念、做事迅猛不顾现实的急躁性子。
上辈子分明是陛下对定国没有全力上心啊!!
即便是那样,上辈子的朝臣们都跟不上陛下的脚步,这一世得亏他们都有基础和接受能力,才踉踉跄跄的追着陛下去看这些年的新变化。
沐解想到这里,煎熬折磨并快乐着。
‘陛下……你的伪装越来越不演了,你骗得老臣好苦啊!!’
【宋故】
宋故陪伴了新君两世,对他来说,没有什么不圆满的了。
上一世,他是离陛下心扉最近的人,却也只是稍微靠近了一些而已,他完全不明白新君在想什么。
这一世,他怀着一腔担惊受怕的心思努力在各个方面挽留新君,不知不觉,新君在他面前越来越放得开了。
“咱们来吃独食吧!”
在柳州的时候,新君神神秘秘的拉着他吃“泡面”喝“可乐”。
“快尝尝这个好不好吃?”
那是什么“啃得鸡全家桶”,宋故从没有吃过那么美味的炸鸡,舌头都要吞掉了。
还有“麻辣牛油火锅”,让宋故窥到了几分新君的心思……
新君,他该不会,很喜欢吃牛吧?
从牛油火锅到卤牛肉到牛肉干,都是新君“变”出来的,但平时他却遮掩得分毫不显,从没让厨房做过,偶尔吃到意外死了的牛肉时也不动声色,没表露什么。
宋故起了点心思,但他们现在还在柳州蛰伏,不好做什么大动静,他就先忍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