射猎也就罢了,没想到射人也这么利落,没有一箭是白射的。
大李氏声音发紧地问:“他们会走吗?”
时见梨抿唇,呼吸间都是血的腥味,指间夹紧箭,没说话。
如今只是暂时震慑住了他们,这些流民的眼里发着绿光,且人数众多,怕是不会那么轻易放弃。
四个府卫在最外围,也差不多力竭了。
流民头子被射杀,流民们正是群龙无首的时候,握着锄头、棍子等武器往后退了几步。
流民中一个男人道:“怕什么,我们那么多个人……”
话还没说完,一支箭射入他的喉咙,他“呃”了一声,捂住冒血的脖子倒下。
“谁想先死,成全他。”时见梨将无名指收拢,弦上还余两支箭。
擒贼先擒王,解决带头鼓动的人,无疑能起到震慑的作用。
见人话还没说完整就被射杀了,流民们心有戚戚然,不约而同地又后退了一步。
僵持之下,“哒哒哒”的马蹄声传来,能明显感觉到地面传来震动,听起来人数不少。
时见梨再度握紧了弓,流民的出现,除了天灾就是人祸,但显然不是天灾,那么就是人祸了。
如此只能是兵祸。
朝州距离靖王的封地很近,是靖王反了吗?
来的又是谁的兵马?
“咻”的一声,长枪破地,斜插入地面三分,随后一匹快马破开流民,刀锋锃亮。
流民往后一看,面容冷肃的骑兵蜂拥而至,流民四散逃开。
“兵来了,快跑啊!”
骑兵们手握尖刀,扬缰策马将他们团团围住,流民们颈脖上被架了锋利的刀刃。
时见梨看清了马背上那一身黑色甲胄、气锐如剑的男子,心底一松。
“姑娘,是世子!”揽星惊喜道。
大李氏松了口气,她看到不远处的儿子儿媳还好好的,彻底放下心来,软了身体瘫坐在马车里,“又能活了……”
她还能实现以后当官夫人的美梦。
时见梨抽回了箭放入箭囊,紧绷的情绪散去,扶了一把车厢门框,腿有些后知后觉的软。
明照还策马过来,见她脸上还有血、撑着门框的余悸模样,将刀插入腰间的刀鞘中,冷厉的眉眼柔和下来,伸手揽着她的腰将她从马车的车架上带到怀中。
腰间一紧,身体腾空,她带血的裙摆在空中翻飞。
“可有受伤?”明照还将她身后的箭袋解下来丢给一旁的天风,低头问。
时见梨仰头,眸光一颤,望进了他带着心疼和后怕的双眼中,张了张嘴,过了会儿后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她嗓音有些干涩:“无碍,别人的血。”
“抱歉,我来晚了。”他宽厚的大手扣上她后脑勺,将她的脑袋压在怀中。
铠甲有些硌人,时见梨僵了一下后就任由自己依赖地埋首在他怀中,等待心头的余悸消散,脑子有片刻的空白。
“别怕。”明照还安抚性地拍了拍她的背,目光扫过地上那些或被箭射穿喉咙或被箭射入脑门的尸体,定在马车上,扬声问:“母亲,您可还好”
袁郁荷声音还有些颤,但心安了不少,“我无碍,多亏了梨儿。”
一个养在闺中的小姑娘,不声不响的就权衡了形势,冷静地将眼前的危险解决,一步步将场面逆转。
袁郁荷看着马背上那个被儿子抱在怀中的女子,心中感慨。
真是勇气可嘉。
明照还垂眸,指腹蹭了蹭未婚妻脸上几乎干了的血,温声问:“可有帕子?”
时见梨回神,伸手去解扣在袖中的帕子,指腹在弯针上滑过两次。
明照还自己去帮她解,取下手帕后打开水囊将手帕打湿,为她擦去她脸上的血,“闭下眼,给你擦擦脸上的血。”
她仰着脸,乖乖让他擦去脸上的血污。
擦了几次,她脸上还有没能擦去的血印,明照还用指腹摩挲了一下,只能道:“回去再洗干净。”
“好。”她应道。
天雨费了些劲将明照还掷在地上的黑色长枪拔出来,驱马到明照还身边,“将军,流民已经控制住了。”
明照还下巴抵在时见梨发顶,轻轻拍着她的背,“押去县衙关上,让县令定罪,并让县令组织县兵在周围村庄巡逻。”
“是。”
天风道:“将军,三个车夫和四个府卫都受了不同程度的伤,您的二族弟左手臂也受了轻伤,其他人无碍,马车简单清理了血迹。”
“嗯。”明照还看向袁郁荷,“母亲,我们先回东隅村,委屈您再多坐会儿这马车了。”
“好,梨儿她……”袁郁荷先是点头,又看向他怀里的时见梨。
时见梨刚想开口,便被他按着肩膀,“我带着梨表妹便好。”
“也好,你好好照顾梨儿。”袁郁荷放下车帘,身子瘫软着靠在车壁上。
骑兵分成两拨,一拨押送流民前往县城,一拨围在马车旁护送。
座下的马动了起来,明照还掐着她的腰给她换了个方向,让她后背靠着自己,“杳杳,怕吗?”
时见梨诚实道:“怕。”
怎么不怕。
十二岁那年,她砸破了叔父的头逃跑,但叔父没有死。她从前没杀过人,当鲜血溅到她脸上时,那温烫的感觉让她几乎腿软。
这是她第一次杀人。
但不是流民死,那就是她们陷入绝境。她在瞬息间告诫自己,不能露怯。
“杳杳很厉害,箭无虚发。”明照还一手握着缰绳,一手握住她有些泛凉颤抖的手,看到她手腕上绑着的袖箭时,有些惊讶。
时见梨看了眼自己的手指,缩了下,但没抽回来,“怎么会有流民?”
明照还带的都是精锐的骑兵,不过祭祖而已,不应该带着骑兵,他也不应该穿着这一身属于将帅的战甲。
“靖王要反,想来是叛军所过之处抓壮丁充军,那些百姓便举族逃难,逃难路上没有吃食,饿狠了便烧杀抢掠,流民成了暴民。”明照还揽紧了些她,叹道:“还好你们没事。”
当他乘着马靠近,看到她冷静地举着弓蓄势,流民慑于她不敢靠近时,明照还心中狠狠松了口气。
第88章 我又没让你陪我
“靖王封地在皋州,皋州令山县知县无意间知晓了靖王的贼子之心,八百里加急往京中递信。朝州离皋州不过一州之隔,在你们来朝州的第九日,我们接到旨意,率大军自京郊大营开拔皋州。”
他不敢耽搁,祖居这边可是有他们一府的妇孺。
有他的母亲、他的祖母、他的妹妹,和他的心上人。
“势不容缓,我先率三千骑兵开路,但路过鹿州官道,鹿州有匪,像是蓄意阻扰我们的脚程。”
“让二弟三弟和副将率部分人去剿匪,我先到了东隅村,见村中有一伙流民闯入,解决了进入村子中的流民,听闻还有一伙流民往县里来,我便来寻你们了。”
“还好来得及。”
觉得眼前还是有一层淡淡的血色,时见梨眨了几下眼,“那我们要回京吗?”
她猜对了,真的是兵祸。
明照还继续道:“黎光县是朝州距离皋州最远的一个县,朝、皋两州之间有东蒙山相隔,消息递得及时,形势没那么严峻。”
“审问过了东隅村的那批流民,他们是最先过东蒙山的。别担心,过两日大军便到了,黎光县相当于是大军后方,你们应当不用回去。”
她们应该是才到不久,又不是他们这种时常在战场上厮杀过的人,刚到就又返程,身体吃不消。
见她眨眼眨得频繁,他低着头,用帕子干净的一角在她眼睫上小心蹭了蹭,“可是眼睛不舒服?”
“嗯,眼前有些红。”
“有血溅眼睛里了吗?”
“我闭眼了,没进眼睛里。”时见梨转头看了眼一旁的骑兵,见他们都严肃地看着前方,悄悄松了口气。
明照还手背抬了下她下巴,让她仰起脸,“别动,不好擦,待会儿擦到眼睛里了。”
时见梨眼睫颤了颤,抬手想拿过手帕,“我自己来。”
“你看不见。”明照还松了缰绳,握住她抬起的手。
他难得强势,时见梨只能乖乖闭着眼,感受帕子上的湿润蹭过她的眼皮。
过了会儿,明照还问:“好些了吗?”
“好些了。”她睁眼,感觉眼前的红没了。
“回去后用清水多清洗几遍眼睛。”
“好。”
“杳杳,将你们送到东隅村,我便要去整顿朝州州府的府兵应敌并排兵设障,没有时间陪你了。”
他的另一个副将已经率一千五百骑兵去了州府,听那些流民说他们是一个月前开始出逃的,当时鹤门关守将已有颓势。
时见梨轻轻瞪他一眼,“我又没让你陪我。”
明照还唇角勾起笑,捏了下她冰凉的脸颊,“有点表情才好,第一次杀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