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闯进了属于卢明远的赛道,凭借着百年难遇、横空出世的时机。
虽然祖父父亲都没有说什么,卢初雪也只是在书馆读书而已,她从前也是读书的。但卢明远还是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机。
卢四敏锐得意识到大哥的不安,转了转眼珠:“大哥,我前段时间认识了个人,说起来,他和我们现在的情况还挺相像的。”
卢明远看向他:“等我请你说呢?”
暴躁。
卢四上前拍了拍他的后背,没和他计较:“那人叫林正昌,就是最开始被诸葛宁从鸿蒙学馆挤出来的倒霉蛋,他原本是父母最报期望的儿子,读书人么,最有希望中举做官了。结果不仅被挤出来了,他妹妹还出人头地了,这不,遭受不住打击,每天都去买醉,我就是在酒楼认识的他。”
卢明远对‘妹妹出人头地’很敏感:“他妹妹也考进鸿蒙学馆了?”
卢四晃了晃手指:“不不不,他妹妹是金翎卫的林指挥使。”
“林指挥使!?”卢明远不敢置信,“就是总被祖父提起的陛下身边的那位林指挥使?”
卢四脸上的笑容消失,以一种‘大哥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的眼神看他。
卢明远拍拍脑袋,反应过来了。
金翎卫也没有第二位姓林的指挥使。
卢三兴奋:“老四快带我们去!我好想问问他家里有个这么厉害的妹妹他在家是怎么活的。”
林正昌在家挺好活的,只是他根本不在家待。
酒楼大堂。
林正昌满脸酣红,正仰着头往嘴里倒酒,衣襟上洒了一些他不甚在意。
卢四一进门就看见他了:“正昌兄。”
林正昌循声看去,举止缓慢。
卢家三兄弟已经不请自来得坐了下来。
“正昌兄,真巧啊。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家中两位哥哥…”
几人互相颔首,就算是认识了。
卢四要了几壶酒:“正昌兄自己喝多没意思,不如我们陪你一起,正好有个伴。”
林正昌丧里丧气的,自然也没费力气说不。
卢四和他吃过几次酒,熟稔得将气氛烘托出来,有的没的聊了半天才扯到正题。
“正昌兄有所不知,我们哥三最近过得苦啊。我上面有位姐姐,近日去了鸿蒙学馆读书,同样姓卢,我们三连鸿蒙学馆的边都搭不着,日日都被家中长辈训斥。”
林正昌喝酒的动作顿住,像是才回魂一样看他。
“你姐姐,也考上了鸿蒙学馆?进了哪个班?”
卢四转头看了看两个哥哥:哪个班?
二人摇头,完全不知道。
林正昌发出呵声:“看来令姐同你们关系也不过如此。正常—我们家那位指挥使大人也是,忙得神龙见首不见尾,我被踢出鸿蒙学馆后,她就没和我说过几次话。”
卢三啊了一声:“她都不宽慰宽慰你吗?我二姐可是很温柔的,不可能这么冷血。”
“宽慰?”林正昌自嘲得摇了摇头,“人家是风头无两的指挥使,圣上眼前的红人。我不过是区区一个废物,文不成武不就…指挥使大人怎会纡尊降贵宽慰我呢?”
卢三悄悄捂住鼻子,这股怨男味。
卢四在桌下踢了他一脚,朝林正昌扬起笑:“正昌兄,那家中父母待你态度如何?可有偏颇令妹?”
“偏颇?”林正昌给自己添酒,回忆了一番,“林无双很少回家,每逢回家,都会和爹娘吵架。爹娘以前还能和她好好说话,现在三句话说不到就吵起来了。”
越吵架,林无双不回家的时间就越长。
不过这种事就不必告诉对面三人了。
卢明远眼神微动:“你家中只有你兄妹二人吗?”
林正昌:“三个,还有个大哥,比你们家还少一个。”
卢明远瞬间宛如找到了同盟:“那你妹妹这么厉害,你大哥是怎么想的?”
卢四扯了扯他的衣袖,悄悄纠正:“令妹,令妹。”
卢明远不耐烦,低声警告:“别说话。”
“……”
“我大哥还能怎么想?他连舞刀弄枪都打不过林无双,顶头上司和林无双还走得很近,他敢对林无双不满也不可能表现出来。”
卢明远倒了杯酒,不自觉说出了心里的忧虑:“那我和你大哥情况差不多,我还更惨点,若是祖父父亲都不帮我,以我的本事也就只能在卢初雪手底下讨生活了。”
卢三不明白话题怎么跳这么远:“大哥,你的意思是祖父以后会把卢家传给二姐吗?不可能吧?她可是女儿身欸!”
“唉……”卢明远长叹一口气,以手撑额,“女儿身有什么关系?读书都读了,还有什么不可能的?”
卢四若有所思。
也不是不可能,当年他们家发家就是因为姑姑,现在让二姐扛起整个家,反正他们卢家是注定要靠女人了。
“正昌兄,如果再让你去考一次鸿蒙学馆,你能考得进吗?”卢四问。
林正昌摇头:“鸿蒙学馆里的优秀学子犹如过江之鲫,我本就是勉力维持。前几天我之前认识的一个一直比我强很多的同窗也被刷下来了,我更不可能考得进去了。”
卢四:“那你为什么还这么颓废?你不是因为运气机会这种控制不了的东西失去的机会,是因为实力啊。”
清醒的、直白的、一针见血的。
林正昌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可原本好好的,若是没有诸葛宁……”
“欸——”卢四出声打断了他的话。
他伸手制止,眼神带着郑重和坚决:“正昌兄,相识一场,我劝你不要将对自身无能的懊恼发泄到其它人身上,尤其是诸葛宁。你被刷下去这件事是必然,诸葛宁顶多算个导火索,此事绝非全然由她导致,也全然非她所能决定。”
他话说得坚决,理由却半藏半露。
林正昌没听明白,但下意识的,他点了点头,没有刨根问底。
第39章 此时最好
与卢家兄弟互吐口水后,林正昌难得没喝个烂醉,而是早早回了家。
他一路回房,路过梅花桩,恰好林无双在练功。
一个转身出拳,二人猝不及防得对视。林无双动作顿住,先叫了声二哥。
林正昌点头,这是自从那事后唯一一次没有剑拔弩张的见面。
但多少还是很尴尬。
林无双转身,正打算继续练功,突然被林正昌叫住:“双儿,我想和你说说话。”
林无双微微挑眉,两人来到了房门前的台阶上坐着。
“爹娘出门了,林大今天当值,家里只有我们俩。”林无双递给他一杯茶,“醒酒提神。”
“多谢。”林正昌接过茶盏握在手里,“你们平时很忙吧?”
“还好。”林无双曲起一条腿,拿着茶杯的手随意搭在膝盖上,“有事做事,没事训练,总之没闲过。”
林正昌看着她的侧脸,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事情。
他从小便喜欢读书,大哥和妹妹都喜欢舞刀弄枪,但那时候爹娘不许妹妹学,大哥嫌她年纪小也不肯教她。妹妹只能坐在他旁边,这样他能在读书的间隙偶尔和她说话,她才稍稍有点乐趣。
小时候她的侧脸乖巧稚气,现在已经全都是洒脱和锐意了。
飞光飞光。
林无双转头:“二哥何故发出这种感慨?我觉得我和小时候也没有什么不同。”
此时,这些日子僵持不下的争执、矛盾通通消失不见,多年的血缘亲情浮现,气氛重新变得轻松。
林正昌比了比:“你这么高的时候,爹娘没时间陪你,你就只能跟在我身后跑,我读书的时候念什么你跟着学什么…”
林无双听他讲述回忆,神情始终未曾恍惚。
一瞬都没有。
林正昌叹了一口气,感叹道:“还是小时候好,我们都无忧无虑的。”
林无双轻笑:“二哥,我觉得现在好。”
“现在最好,比原来好千倍万倍。”
林正昌看向她,丝毫没想到她会给出这样的回答。
“你和林大的名字都是爹娘花钱请读书人起的,正代表正直,是爹娘对你们品格的期望;峰是对他越过人生无数峰峦的祝福;二哥名字里的昌字是东方明矣,朝既昌矣的昌,爹娘希望你前途明亮。”林无双自嘲得笑了下,“而我呢?林双,是因为我出生那日爹抬头看见树上喜鹊成双成对。”
“五岁那年,我说我也想跟大哥一起习武,爹娘没理我。我自己跑过去看,爹娘把我扔到你房间让你看着我。”
“八岁那年过年,家里买了一只鸡,爹把鸡腿给了林大,娘把另一只鸡腿夹给了你。我说我也要吃,爹娘说女孩子不能吃鸡腿,以后会嫁不出去。”